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希斯克利夫没有睡。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埃德加的脸。他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塞进被子里。他趴在床沿上,额头抵着埃德加的手背。呼吸喷在他的手指上,温热的,稳定的。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守夜那晚希斯克利夫一夜没睡。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挪得很近,膝盖抵着床沿。埃德加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手指细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他用拇指在那只手背上慢慢地划着,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壁炉里的火暗了,他就去添。后半夜,埃德加开始说胡话。不是那种大声的、激烈的梦话,是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挣扎着浮上来,喘一口气,又沉下去。希斯克利夫凑过去,脸贴在他的脸旁边。“荒原上的草黄了……”埃德加的嘴唇动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叶子。“那块岩石……你背我跑的那块……”希斯克利夫握紧了他的手。“记得。你趴在我背上,说快吗。我说快。”埃德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肌肉的抽搐。他的眼睛没有睁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以后……还去……”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消散。“去。等你好起来,天天去。我们一起去骑马。”埃德加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变得很浅,浅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希斯克利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他的下巴,凉的。他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把毛巾浸湿,拧干。走回来的时候,椅子被他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坐在床沿上,把毛巾叠好,敷在埃德加的额头上。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毛巾是温的,他试过水温,不烫。他给埃德加擦脸。从额头擦到眉心,从眉心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嘴角。擦到嘴角那道干裂的口子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月光里显得很深。他用毛巾的一角蘸了一点水,轻轻地按在伤口上,把干了的血痂泡软。埃德加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他给埃德加喂水。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把他微微抬起来,另一只手端着杯子,杯沿贴着他的下唇。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枕头上。他用拇指擦掉那道水痕,把埃德加放下来,后颈慢慢落回枕头里。他把枕头拍松了一些,把被角掖进他的颈窝。埃德加又说话了。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一些。“你说过……不走的……”希斯克利夫的手停在被子上。“不走。我在这儿。”“你骗人……你走了十年……”希斯克利夫低下头,额头抵在埃德加的手背上。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不走了。哪儿都不走了。你赶我我都不走。”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又变得均匀了,从均匀变得绵长。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连梦话都没有了。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移过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照出他鼻梁的线条,照出他嘴角那道结了痂的口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说过不走的。你不能骗我。”他把埃德加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你走了,我就去找你。你跑不掉的。”他的嘴唇从指节移到指尖,从指尖移到掌心。嘴唇贴着那道断开的生命线,贴了很久。“你跑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跑到天上去,我也去。”他把埃德加的手放下来,塞进被子里。被子盖到他的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白得像纸,瘦得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什么。但他在呼吸。很轻,很浅,但他在呼吸。希斯克利夫把手指放在他的颈侧,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脉搏。很细,很弱,但没有停。他听着那个脉搏,听着它一下一下地跳。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埃德加的很慢。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天快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很薄,很淡。月光退走了,从地板上退到墙壁上,从墙壁上退到窗帘上。希斯克利夫坐在椅子上,手握着埃德加的手。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烧成了一条细线,眼下的皮肤是青黑色的。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