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醒了。额头上有东西。他抬手摸了一下,凉的。什么都没有。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灰白色的光斑。他的额头还在凉。像被什么东西碰过之后、留下来的一小片不属于自己体温的凉。他的手指按在那里,按了很久。希斯克利夫在他旁边睡着,面朝他这一侧,呼吸均匀。他的手搭在埃德加的腰侧,手指微微蜷曲。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肩胛骨的位置。衬衫下面有翅膀。收拢的,安静的,不会动的。但他在梦里见过它们张开的样子——在神庙的石柱上,在那些被刻出来的、占满了整根柱子的轮廓里。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肩胛骨。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希斯克利夫动了一下,没有醒。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埃德加拉近了一些,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锁骨上,温热的,稳定的。埃德加没有闭上眼睛。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想着梦里那个老人说的话——“你掉下来的时候,是为了他。不要忘了。”他不知道那个他是谁。为什么在暴雨的夜里,在呼啸山庄的门厅里,那个浑身是泥、血流不止的孩子,在所有人里唯独看向了他。他闭上眼睛。神庙还在黑暗中浮现,石柱上那些长翅膀的人像,走廊里那些被磨得模糊的刻痕,老人枯瘦的手指抵在他的额头上。凉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希斯克利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稳。他把手放在希斯克利夫的背上,掌心贴着肩胛骨。那里有翅膀。他说过的,不会让他变成怪物。醒来后的眼泪第二天埃德加醒来的时候,整张脸上是湿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颧骨流进耳朵,顺着鼻梁滑到嘴唇,咸的。他在哭,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有眼泪在流,安静地、不停地流。希斯克利夫的手从他的腰侧移上来,碰到他的脸。指尖摸到眼泪的时候,他停住了。然后他坐起来。“埃德加。”埃德加没有睁眼。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蹭在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希斯克利夫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把他的脸从枕头里转过来。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泪,擦掉一道,又流下来一道。“你怎么了。”埃德加睁开眼睛。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希斯克利夫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眉骨的弧度,颧骨的棱角,下颌的线条。他伸出手,碰到那个轮廓。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他抱住他。手臂环过希斯克利夫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希斯克利夫僵了一下,然后手臂收紧了,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到底怎么了。”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他的手指在埃德加的背上慢慢地滑,从肩胛滑到腰际,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埃德加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滴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背上。“我在你的梦里。”希斯克利夫的手停住了。搭在埃德加的腰侧,没有动。“我看到了。你在神庙里。很热,石头很烫,你没有鞋。走廊很长,两边柱子上刻着人像,都长着翅膀。”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呼吸停了,胸腔没有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到发白。“有个老人坐在地上。他说你不是人。他说你是被遗落在人间的黑天使。他说你的翅膀被取走了,在你被扔下来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你一个人在那里。很疼。”埃德加的眼泪又涌出来。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埃德加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他的睫毛在扫着埃德加的眼皮,一下一下的,急促的,紊乱的。他的手从埃德加的腰侧移上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了。“你怎么会总是梦到我的经历。”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不想承认但不得不问的颤抖。“我在你的梦里。”埃德加的声音也在抖。“我能看见。码头,船,巷子,神庙。我都能看见。”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一点。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埃德加的眉骨上扫过,湿的。“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声音碎了。不是那种剧烈的、轰然的碎,是那种安静的、从最深处裂开的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