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再看。”埃德加抬起头看他。希斯克利夫的手还按在书封上,手指微微收紧。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不是平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被压着,烧得不旺,但没有灭。埃德加站起来。膝盖有些僵,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希斯克利夫的手扶上他的手臂。“你怎么了。”埃德加问。希斯克利夫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看着埃德加,看了几秒。“怕你累坏了。”希斯克利夫的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摞书上。从吉默顿买来的神话集,从呼啸山庄书架里翻出来的旧书,还有那本他翻了一半的、关于不列颠民间传说的册子。它们摞在一起,书页间夹着埃德加做的标记——纸条、书签、折了角的页码。埃德加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荒野上的风,马厩的皮革,还有蜡烛燃烧时淡淡的烟味。“相信我。”埃德加说。“就算书里找不到,我也不会让你变成怪物。”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灰白色的,像一条河。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碰到埃德加的手背。指尖凉的。埃德加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扣住。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板上移开,落在墙壁上。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埃德加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骨的形状。埃德加另一只手伸过去,拿起桌上那本被合上的书,翻开,继续看。希斯克利夫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又一次梦境又是梦,一座神庙。不是英格兰有的东西。石头砌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墙壁上刻满了看不懂的文字和浮雕——人像,兽像,半人半兽的像,还有一些长着翅膀的、分不清是人还是鸟的轮廓。空气里烧着什么东西,甜腻的,浓得化不开,像树脂,像花,像某种比花更古老、比树脂更呛人的气味。热。不是壁炉前的那种热,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没有缝隙的、连呼吸都觉得闷的热。他站在神庙的中央。不是他——是希斯克利夫的身体。低头看自己的脚,没有鞋。脚底踩着石板的温度,烫的。石板上也有字,被磨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弯弯曲曲的刻痕。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两边是石柱,柱子上刻着那些长翅膀的人像。翅膀张开,占满了整根柱子,羽毛的纹路一根一根地刻出来,深一刀浅一刀,被时间磨得光滑。他停下来看了一秒,然后继续走。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石室。没有门,只有一道拱形的缺口。他走进去。石室里很暗,只有头顶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照在一个老人身上。老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盘着。皮肤是小麦色的,皱得像风干的果皮,脸上的皱纹深到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是亮的——很亮的深棕色,像刚被水洗过。他闭着眼睛。埃德加站在他面前。“你来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说的不是英语,但埃德加听懂了。老人睁开眼睛。那双深棕色眼睛看着他——看着这具身体,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胸口,看着他的肩膀。目光很慢,从上往下。“你不是人。”老人的手抬起来,枯瘦的,手指像树枝。指尖指着希斯克利夫的胸口,指着他心脏的位置。“你是被遗落在人间的黑天使。你背上曾经有过翅膀。”埃德加转过身。他看向自己的后背。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背上。那些疤痕——鞭痕、刀伤、烫伤,密密麻麻的,在暗黄色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但翅膀不在那里。没有羽毛,没有骨骼,没有那些比黑夜更黑的纹路。只有疤痕。旧的,新的,更旧的,一层叠着一层。他盯着自己的后背,盯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老人的手落下来,搭在膝盖上。“它们被取走了。在你被扔下来的时候。”埃德加转过身。老人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古老的、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留下来的疲惫。“你会拿回来的。但拿回来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人了。”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埃德加的额头。指尖是凉的,和神庙里所有的热不同,像一块被遗忘在深处的、从未被晒暖的石头。“记住。你掉下来的时候,是为了他。不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