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克利夫低下头。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像两片巨大的、黑色的幕布,把月光挡在外面,把整个世界挡在外面。只剩下两个人。呼吸,心跳,羽毛的沙沙声。很久之后,他松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翅膀上,那些黑色的羽毛泛着幽暗的光。埃德加的手还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和希斯克利夫颈侧的同一个频率,跳得一样快。“那些年,”埃德加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是问句。是陈述。是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埃德加的头发里。嘴唇碰到发顶的时候,他闭上眼睛。翅膀慢慢地收拢。从占满整间房间的大小收成贴在背上的两片,羽毛叠着羽毛,边缘整齐。它们不再动了,安静地贴在他的肩胛上,像一幅画。“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埃德加说。声音从他的胸口传过来,闷闷的,但很清楚。希斯克利夫的睫毛在他的发顶扇动了一下。手臂收紧。更紧。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希斯克利夫的翅膀边缘在风里轻轻颤动。埃德加的手从翅膀上移开,滑下来,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希斯克利夫低下头,额头抵着埃德加的头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埃德加听见了。他说的是那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在梦里叫了无数遍的、醒着的时候说不出口的、每一次写在信纸上都会让笔迹发抖的名字。埃德加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窗外天快亮了。月光在退,晨光从地平线下面慢慢地涌上来。荒原在光里从黑色变成灰绿色,石楠丛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他们在窗前站了一整夜。翅膀收着,手握着,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有松手。荒野上的承诺天亮后,埃德加站在院子里等希斯克利夫牵马出来。风从荒原上灌过来,把他的围巾吹得左右摇摆。他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两匹马,一匹黑的,一匹灰的。希斯克利夫把灰马的缰绳递给他。“你小时候最喜欢骑马了。”埃德加点点头。希斯克利夫看着他。埃德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希斯克利夫。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希斯克利夫翻身上了黑马。两个人从山庄的后门出去,走上荒原。灰马跟在黑马旁边,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风从侧面吹过来,石楠丛被压得低伏,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地。云在天上跑得很快,影子在荒原上追逐,从远处的干沟滑到岩石,从岩石滑到两个人身上。希斯克利夫勒住马,问埃德加“跑吗?”“跑。”黑马冲出去。灰马跟在后面,鬃毛被风吹起来,扫着埃德加的手背。他俯下身,贴近马的脖颈,风灌进耳朵里,呜呜地响,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马蹄声,呼吸声,心跳声。只有风。希斯克利夫在前面,黑发被风吹到脑后,露出整个额头的轮廓。他的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旗。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跑。他在等他跟上来。埃德加催了一下马,灰马加速,从落后半个身位追到并肩。两个人并排跑过一片石楠丛,跑过那道干沟,跑过那块他站过的岩石。风从正面灌过来,他眯起眼睛。围巾被风吹走了。灰白色的羊毛围巾从脖子上滑下去,被风卷起来,在两个人身后翻了几圈,落在一丛石楠上面。希斯克利夫勒住马,掉转马头。黑马的后蹄在草地上踩出两个深坑,他俯下身,从石楠丛上把围巾捞起来。动作很利落,像从水里捞鱼。他骑马回来,在埃德加面前勒住缰绳。黑马喷着鼻息,在原地踏了几步。他把围巾绕在自己手腕上。埃德加看着他。风把希斯克利夫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像个傻瓜。”希斯克利夫看着那条围巾,他把它缠在手腕上,攥的很紧。“只做你的傻瓜。”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埃德加听见了。他把围巾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希斯克利夫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埃德加笑着踢了一下马肚子,灰马冲出去,围巾从希斯克利夫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他捡起围巾,策马追上来,黑马跑得很快,几步就追到灰马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