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就是那个东西。”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翅膀的边缘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风会把他吹向哪里。埃德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掌心贴着他的翅膀根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那些羽毛。从羽根到羽尖,从肩胛到边缘。“你不是东西。”他说。“你是希斯克利夫。”希斯克利夫的竖瞳放大了一圈。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我怕告诉你。”声音碎了。“我怕你怕我。怕你不要我了。”最后几个字声音碎在喉咙里。他的翅膀又收拢了一点,把自己缩小。埃德加看着他竖起来的瞳孔,看着他肩胛上长出来的翅膀,看着他脸上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被月光照亮的棱角。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嘴角。“不管你是什么,你是你就够了。”他的声音也在抖,但没有停。“我不怕。”希斯克利夫的眼睛红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所有的防备都在一瞬间碎掉了的红。他的竖瞳在月光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放大,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黑色的圆在暗金色的虹膜中央扩散,像一滴墨落在水里。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埃德加的手还停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和希斯克利夫颈侧的同一个频率,跳得一样快。“那个壁画……”埃德加的声音很轻。“还说了什么?”希斯克利夫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说那个神明从天上坠落的时候,翅膀被折断了。说他被打落凡间,忘记了自己是谁。说他要在这世上走很久很久,才能想起来。”他停了一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后的翅膀上,那些黑色的羽毛在光里泛着幽暗的蓝。“壁画上画着他坠落的样子。从云层里掉下来,翅膀张开着,羽毛散落在空中。他的脸——”他看着埃德加。“和我一样。”房间里很安静。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些黑色的羽毛上。翅膀在缓慢地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你……”埃德加的声音顿了一下。“会回去吗?”希斯克利夫愣住了。他的翅膀停止了扇动。就那样张着,占满了整间房间,一动不动。竖瞳在月光里定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在人间。只知道背上有什么东西想出来,压了很多年,终于出来了。只知道在东方的那座寺庙里,看到壁画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原来我是这个”——是“他看到会怕吗”。他从没想过“回去”。回去哪里?回那个坠落的地方?回那个把他折断翅膀、打入凡间的地方?回那个他已经不记得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地方?他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不是敷衍,是诚实。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被人问“你要去哪里”的时候,唯一能给出的答案。埃德加的眼睛暗了一下。很暗。暗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但希斯克利夫看见了。他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不是失望,是比失望更深的、更软的、更疼的东西。是怕。怕他走。怕他回去。怕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又从指缝里漏掉了。希斯克利夫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从里到外,整颗心都被攥在掌心里,捏得变形,捏得喘不上气。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抓住埃德加的手臂,力气大到骨节都在发白。“我不会走。”像在悬崖边上抓住了什么,不敢等,不敢想,不敢犹豫。埃德加抬头看他。“不管我是从哪来的——”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走。”他的翅膀在身后缓慢地展开。从收拢的状态一点一点地张开,张开到最大。整间房间都被它们占满了。“你在哪,我就在哪。”说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找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可以抓住的、不会松开的、比那些壁画和传说都更真实的东西。埃德加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他在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确实在那里。和很多年前,他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握着希斯克利夫的手教他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弧度。他踮起脚尖。吻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