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搭着,和昨天一样。他把门闩拉开,推开门。风灌进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院子中央的地面上,草被踩平了一块——是他那天夜里站过的地方。旁边的石板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走下台阶。风吹得他衣摆翻起来,他没有系外套的扣子,冷风灌进领口,他没有理会。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大门。门开着,外面的路通向荒野,通向那条灰白色的、被车轮压出深痕的路。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风里,站了很久。耐莉从厨房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林顿少爷,外面冷。”他没有回答。“他会回来的。”他转过头。耐莉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围裙,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看着他,棕色的,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安慰,是某种更沉的、更复杂的、像一个人知道一些事情但不敢说的东西。“你怎么知道。”耐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院子外面的路上。那条路空荡荡的,灰白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因为您在这里。”她的声音很低。说完转过身,走回厨房。埃德加站在风里。衣摆被吹得猎猎响,手指冻红了,他没有缩回去。他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他走回屋里,上楼,坐在窗台上。天又要黑了。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面漫上来,把石楠丛染成暗金色。那条路在光里变成一道浅金色的线,从呼啸山庄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他坐在窗台上,等着。和十几年前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等一个人从路的尽头跑过来。等了十年。现在他又在等了。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记得耐莉说的话——“您在这里,他就会回来。”埃德加把脸埋进膝盖里。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荒野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黑点,没有奔跑的人,没有从路的尽头走过来的影子。……三天三夜第三天,埃德加等不下去了,骑马出去找。荒原上没有路。石楠丛一丛一丛地长着,马腿被刮了好几次,甩蹄子,差点把他颠下来。他勒住缰绳,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走遍了所有希斯克利夫可能去的地方。那块岩石,他站过的。干沟,他跳过的那道窄沟。画眉田庄的边界线,那条他从来没有跨过去的线。线这边的草被踩平了一片,是他站过的。没有人在。他站在边界线上,风从画眉田庄的方向灌过来。他家的方向。庄园的轮廓在远处,灰白色的,被树挡了大半。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掉转马头。他喊了。站在那块岩石上,面朝呼啸山庄的方向,喊他的名字。风把他的声音扯碎了,撕成一片一片的,散落在石楠丛里。没有人回答。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山庄。马被他骑得满身是汗,他把缰绳系在柱子上,走进大门。走廊里很暗,没有点灯。整座房子像一座空壳。他推开房间的门。希斯克利夫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面朝窗户。月光从玻璃透进来,把他照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埃德加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剪影。他找了三天,喊了三天,等了三天。现在他站在那里,就在窗前,像从来没有离开过。然后他看见了。他背后的东西。不是影子。比影子更大,比影子更黑。从他肩胛骨的位置展开来,向两侧延伸,占了大半个房间。两片。对称的。边缘有羽毛的形状,一层叠着一层,在月光里泛着幽暗的光。那些羽毛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的、深不见底的黑。翅膀。埃德加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片翅膀。它们从希斯克利夫的肩胛骨上长出来,和那些旧伤的疤痕连在一起。羽毛的边缘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被镀了一层银。希斯克利夫转过身。他的脸在月光里很白。颧骨还是那么高,下巴还是那么尖,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瞳孔是竖的。暗金色的虹膜被拉成两条细线,中间是一道黑色的、垂直的裂缝。像猫,像鹰,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人世间的生物。他看着埃德加。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攥得很紧。翅膀在他身后微微收拢了一点,像一个人怕自己太大、太占地方、会吓到别人,本能地想把自己缩小。埃德加走过来。从门口走到窗前,走了七步。每一步希斯克利夫的眼睛都跟着他,竖瞳在月光里收缩了一下。他的翅膀又收拢了一点,边缘的羽毛擦到墙壁,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