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噩梦。”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胸口移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忘了。”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变深了,均匀的。他没有睡着,但不想再说了。埃德加看着他的脸。看着月光在他眉骨上画出的弧线。他把目光移到希斯克利夫的肩胛上。隔着衬衫,看不见那些疤痕。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鞭痕、刀伤、烫伤,密密麻麻的。还有那些纹路。比黑夜更黑的,在皮肤下游走的,像活的。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埃德加收回目光,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移到窗户的边缘。光从两个人身上移开,落在地板上。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埃德加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纹路在黑暗中浮现——从肩胛骨边缘浮现,沿着脊椎往下走,在皮肤下游走。他见过。在那个暴雨的夜晚,女佣说“伤口快长好了”,缩回手的时候,他见过类似的。在老恩肖说“别大惊小怪”的时候,他见过。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希斯克利夫的指缝里收紧了一点。希斯克利夫的消失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埃德加是被冷醒的。被子还裹在身上,但身边的人不在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那边的床单是凉的。希斯克利夫又不见了?他睁开眼睛。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半边空着的枕头上。枕头没有凹陷,被子叠得很整齐。埃德加坐起来。外套搭在椅背上,昨天脱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桌上放着那杯茶,昨天希斯克利夫试过水温的那杯,已经凉了。他一夜没回来?他坐在床沿上,听着房间里的安静。壁炉里的火灭了,空气是冷的。窗外有风声,从荒野上灌过来,呜呜地响。他下楼。厨房里有耐莉的背影。她在煮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林顿少爷。”“他呢。”耐莉的手指在水槽边停了一下。“希斯克利夫先生昨天傍晚出去了,没有说去哪。”埃德加站在门口。走廊里有穿堂风,冷的。“他说什么了。”“没有。”耐莉把粥从火上端下来,动作很慢。“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埃德加没有说话。“以前他出门也这样,”耐莉的声音很低,“回头看一眼。好像是看您还在不在那里。”埃德加站在走廊里。穿堂风从门厅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动了一下。他看着大门。门关着,门闩搭着,和昨天一模一样。他等了一整天。坐在窗台上,面朝荒野。那条灰白色的路从呼啸山庄的大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风把石楠丛吹得低伏,云在天上慢慢地移。没有人从那条路上来。傍晚的时候耐莉来送饭。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林顿少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不饿。”耐莉站在桌边,没有走。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粥凉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埃德加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天从灰白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石楠丛的影子越来越长,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荒野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黑点,没有奔跑的人,没有从路的尽头走过来的影子。他躺在床上,没有脱衣服。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外面。旁边的枕头空着,床单是凉的。他听着风声,听着石头房子里那些古老的、夜晚才会发出的声响——木头的收缩,石板的冷热交替,某个角落里老鼠跑过的窸窣。没有脚步声。没有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没有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人在门口站一会儿、把身上的寒气拍掉再走进来。第二天也没有。埃德加站在窗前,看着荒野。风比昨天大了,石楠丛被压得更低。那条灰白色的路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耐莉进来收了两次空盘子,久到约瑟夫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从早上响到傍晚,久到窗玻璃上的灰尘被他的呼吸呵出一片模糊的印痕。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安的。也许是被冷醒的那个瞬间,发现旁边的床单是凉的。也许是等到傍晚,那条路上始终没有人出现。也许是现在——第二天了,他还没有回来。他下楼。穿过走廊,走到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