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恩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别大惊小怪。”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夜里光线不好,你看错了,去拿干净的毯子来。把壁炉的火烧大一点。”女佣跌跌撞撞地跑了。埃德加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他的位置有些远,看不太清伤口愈合的细节,但他看见了女佣缩回手的动作,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见了鬼一样的、毛骨悚然的恐惧。他听见她说“快长好了”,觉得这话荒谬。伤口哪有长这么快的?但他没有多想。他相信大人说的每一句话。老恩肖说“别大惊小怪”,那也许就是女佣太大惊小怪了。楼梯上突然响起重重的脚步声。辛德雷·恩肖从楼上冲下来。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长出了粗野的轮廓,眉骨压着眼睛,嘴唇薄而刻薄,下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暴躁。他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孩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犬发现猎物时的兴奋。“这就是管家捡回来的野种?”没有人来得及拦住他。辛德雷一脚踹在那孩子的腰上,力气大得把自己的拖鞋都甩了出去,飞到了门厅的角落里。“脏东西!滚出去!这是你家吗?这是你该待的地方吗!”那孩子被踹得翻了个身,从门厅中央滚到了台阶边缘,后脑勺磕在石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身体弹了一下,然后瘫软下来,像一只被折断了脊椎的虫子。雨水从敞开的门灌进来,打在他脸上,混着泥浆淌进衣领。他一动不动地趴了一会儿。埃德加屏住了呼吸。然后那个孩子抬起了头。动作很慢。先是手指动了一下,指甲里嵌着黑泥,指尖在石板上抠了一下,滑开,又抠了一下。然后手臂撑地,肘关节弯成一个不正常的、让人看了不舒服的角度,把上半身撑起来。最后是脖子——僵硬地、缓慢地、像一根生锈的铁丝被一点一点掰直。辛德雷还在骂。“野种”、“脏东西”、“滚出去”,这些词从那张薄嘴唇里吐出来,像吐瓜子壳一样顺溜。女佣还在小声惊叫。老恩肖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真正的怒意。但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从埃德加的耳朵里退潮了。像海水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抽干,露出赤裸的、从未见过天日的礁石。他只看得到那双眼睛。暗金色的。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没有一个人在被踹翻、被辱骂、被当作野种对待时应该有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注视。一种直勾勾的、近乎动物性的、不属于人类社会的注视。像狼崽在黑暗中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活物。像溺水的人在水下拼尽全力睁着眼,看见的最后一丝光。像一头被猎枪打断了腿的幼兽,在所有的逃跑和反抗都失去意义之后,剩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看着。那眼神穿过雨幕,穿过门厅,穿过辛德雷挥舞的手臂和老恩肖皱起的眉头,穿过女佣们慌乱的身影和走廊里摇晃的烛火。它穿过了所有的一切,笔直地、不可阻挡地、像一支被射出的箭——落在埃德加身上。埃德加僵住了。他的后背贴着墙壁,毛衣的羊毛蹭着石墙上的灰泥,粗粝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的呼吸停了。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的本能屏息,是更深的、更彻底的、像有人按下了他身体里某个开关——所有的功能都在运行,但所有的感知都被那双眼睛接管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不是在辨认他是谁家的少爷、穿着什么质地的衣服、有着怎样体面的教养、值不值得被讨好或害怕。那双眼睛不是在“看”这些东西。它只是在看。在看一个活物。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某种埃德加用他十六年的教养和词汇都无法定义的东西。不是哀求。不是求救。不是感激。不是仇恨。不是好奇。是比这些都更原始的、更蛮横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他是在认人。在茫茫荒原的暴雨夜里,在被人从泥沟里捡回来的狼狈中,在被人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阶上的屈辱里,这个浑身泥泞、满身是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孩子,用一双不属于人类的、深得不见底的眼睛——在认人。他在所有人里,唯独认出了他。埃德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它不合理。一个被捡回来的野孩子,第一次到呼啸山庄,不可能认识他。他们从未见过面。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父亲是画眉田庄的林顿先生,不知道他穿着高领毛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只是因为等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