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脊背从窗台上离开,站直。“我什么时候能走?”这个问题他问过。在石室里,对着黑暗问过。现在在亮着光的房间里,对着光问。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从门框上收回手,走进房间。一步,两步,三步。皮鞋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埃德加的神经上。他没有走向埃德加。他走向壁炉。蹲下来,拿起火钳,夹起一块新木柴放进去。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投射到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你该吃东西了。”他说,目光没有从火上移开。埃德加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背影——衬衫被肩膀的肌肉撑出弧度,脊椎的线条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弯腰时后腰露出一截皮肤,深色的,紧实的,上面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裤腰里面。那道疤他没见过。十年前没有。那个少年的背是瘦削的,单薄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被饿坏了的小兽。没有这道疤。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添的?辛德雷打的?还是那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希斯克利夫消失的十年里的某一天。他移开视线。“你换了我的衣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预想的要紧。希斯克利夫的手顿了一下。火钳悬在半空,木柴的一头已经伸进火里,另一头还攥在他手里。他慢慢转过头来。“你昏过去了,”他说,“在石室里。叫不醒。”他把木柴推进火里,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埃德加。“你的衣服湿透了。”埃德加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是谁换的。这个问题卡在喉咙里,问不出来。他知道答案——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同一个人的痕迹:壁炉里恰到好处的火,桌上新鲜的石楠花,床单上皂角的气味,还有这件大了他一圈的衬衫。希斯克利夫站在壁炉前,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埃德加。火光在他身后跳动。“床单是新换的,”他说,下巴朝床的方向抬了抬,“羊毛毯子也是。夜里冷,可以再加一条。”埃德加看着他。这个人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笨拙的方式告诉他这间屋子的设施。床,窗,壁炉,毯子。像是在介绍一间他精心准备的房间,像一个……像一个在等待夸奖的孩子。这个念头让埃德加的胸口闷得发疼。“希斯克利夫。”他叫了他的名字。铁栅外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某种被驯化的野兽听到了主人的声音,本能地做出反应。“这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埃德加说。每个字都很清晰。很慢。“你给我床,给我窗户,给我花,都不会改变你把我关在这里的事实。”希斯克利夫看着他。那个表情没有变。没有愤怒,没有受伤,没有失望。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下沉,看着埃德加。“我知道。”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他从壁炉前走过来。这次没有停。一直走到埃德加面前。很近。近到埃德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气味——木柴燃烧后的烟气,荒野上的冷风,还有某种更深处的、像金属和血混合的气息。他的身体挡在窗户前面,挡住了灰白色的天光,把埃德加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埃德加没有退。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这个角度,他不得不仰视。希斯克利夫比他高了太多,肩膀比他宽了太多,整个人立在他面前,像一堵不透风的墙。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目光从埃德加的眼睛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腰侧那片露出来的皮肤。慢到极致,慢到每一寸被注视过的地方都开始发烫。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埃德加的衬衫下摆。埃德加的呼吸停住了。希斯克利夫的手指捏住那片扯出来的衣角,动作很慢,像在触碰一件怕碎的东西。他把衬衫下摆塞回去——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腰侧的皮肤,一触即离,但那个温度留下了,像烙铁印在皮肤上,烫得人想躲。他塞好了。手指收回去,垂在身侧。“衣领歪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呼吸拂过埃德加的额发,温热的,带着一点烟草的气味。他没有退开。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被他困在窗台和身体之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