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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他的鞋不见了,袜子也不见了,赤裸的脚趾蜷缩了一下,踩上那块磨损的灰色地毯。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身体还在恢复。六天没有进食,昨天半碗汤,不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恢复力气。胃里空荡荡的,但已经不是那种痉挛的疼,而是一种迟钝的、麻木的空。他扶住床柱,等眩晕过去,然后慢慢走向窗户。每走一步,都在观察。门在他身后。厚重的橡木门,从外面上了锁——他能看出来,门缝边缘没有光线透进来,门板纹丝不动,像一堵砌死的墙。门把手上没有锁孔,也就是说,锁在外面。他走到窗边。石楠花的紫色在整个房间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是真的。新鲜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谁摘的?这个季节,荒野上的石楠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毯铺到天际线,美得像一场紫色的雪。他记得希斯克利夫不喜欢花。那个少年蹲在马厩边上,手里攥着一把从荒野上摘来的石楠,被他看见了,耳朵尖烧得通红。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摘给他的。埃德加收回手,目光从花移到窗户。手指按上窗框,推了一下。不动。再推。纹丝不动。他低下头,看见了钉子。崭新的铁钉,钉在窗框和窗台的接缝处,每隔一掌就有一颗,密密麻麻地把窗户钉死。玻璃外面,他能看见铁条——不是石室里那种粗陋的铁栅,而是嵌在石墙里的、被漆成黑色的铁栏杆,精致得像鸟笼的骨架。阳光透过玻璃和铁栏照进来,在桌布上投下整齐的阴影条纹。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阴影,很久。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在门外停下。门锁响了。铜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放大,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门被推开。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喉结下方的锁骨若隐若现。他的头发比昨天乱一些,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边的人。埃德加背对着窗户站着,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衬衫太大了,领口歪向一边,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赤脚站在地毯上,脚踝细瘦,骨节的形状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头发也乱了。金色的发丝散落在额前,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动,扫过眉骨和颧骨。他的脸在逆光里显得更白,嘴唇还是有点干,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没有血。他们对视。没有人说话。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木柴塌陷下去,溅起一簇火星。希斯克利夫的目光从埃德加的脸上移开,滑过他的脖子、肩膀、腰侧露出那片皮肤、赤裸的脚踝。很慢。慢到埃德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实体一样,贴着皮肤滑过去,带着某种近乎灼人的温度。然后他看向窗户。看向那些钉死的铁钉,看向窗外的铁栏。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确认——确认这间屋子没有漏洞,确认他的囚笼足够坚固。“这里暖和些。”他说。不是解释,不是安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埃德加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身后按着窗台,指尖陷进木头的纹理里。“石室太冷了,”希斯克利夫继续说,目光从窗户移回来,重新落在埃德加脸上,“你会生病。”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壁炉的火光,烧成两簇安静的、执拗的火焰。埃德加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人——他的姿态是放松的,肩膀微微下沉,重心落在一条腿上,搭在门框上的手指甚至带着某种慵懒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在看他,像在看一件终于被放进安全地方的易碎品——如释重负,又患得患失。“窗子钉死了。”埃德加说。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他的手在发抖——指尖在微微颤抖,连带着石楠花瓣也跟着轻轻晃动。希斯克利夫看了一眼那些花瓣。“风景好。”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推荐一间带景观的客房。埃德加升起一种荒谬感——他被囚禁了,被转移到一间“风景好”的牢房,而囚禁他的人正在认真地向他解释这间牢房的采光和供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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