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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务工1（第1页）

随着考试结束，寒假到来，同学们相继离校，而裴智勇已坐上南下的汽车。假期时间不算短，而辅导班安排的课程少，拿不到多少钱，他便想趁着这个时间多挣一些，既能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也能改善自己的日常。一起同行的还有王恕和刘家帆以及班里的一些同学，他们有些和自己一样，有些是想体验生活，赚些零花钱。

汽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持续震颤着车厢，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窗外模糊的建筑和田野快速地向后掠去。裴智勇脑袋昏昏地靠着车窗，怀抱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从图书馆借阅的历史类书籍以及一本自己购买的《中学历史教学参考》。身旁的王恕抱着手机痴痴傻笑，想来在和罗英华聊有趣的话题。刘家帆则大大咧咧地躺在座位上，嘴里不住地说着各种话语，有打游戏的趣事，有厂区生活的畅想，也有结束后的自我奖赏。这一趟南下务工，于王恕和刘家帆而言，也许是一次新奇的社会体验，赚来的钱多半会用来玩乐。可对裴智勇来说，却是一次生存必需的前行。

手机微微地震动让裴智勇不得不睁开困顿的双眼，从口袋拿出，打开屏幕，跳出陈慧灵的来信：“出发了吗？上车前吃饭了吗？晕车药带没？身体要是不舒服，别硬撑，该麻烦王恕他们就麻烦。”看着一连串的问候，裴智勇感觉心暖暖的，强撑起精神，抬动指尖在屏幕上移动：“晕车药一直放在包里，上车前吃了饭，也吃了药。现在快到第一个服务区了。你到家了？”“是的，现在在爷爷奶奶家。他们今天见到我还给我一个大大的红包。”“不错，爷爷奶奶果然疼爱你。”“嘿嘿！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不要逞强，接下来就不打扰你了，到地方后给我信息。”“好。”

锁上手机，裴智勇又抬手擦掉玻璃上的一片水雾，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思绪飘向时空的长河。去年寒假的一场事故，像一块沉石压在心头。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它的影响反而越发凸显。父母的骤然离世切断了家中的经济来源，在初高中就读的弟弟妹妹所需要的衣食、学费开销样样没少，自己所得的助学金虽能覆盖学费，生活费自己靠兼职助教也能挣得一些，但这些对整个家庭来说，可谓是杯水车薪，趁着寒假时间长，才决定跟着同学南下进厂。自己日常和同学相处时虽有说有笑，但现实生活的重担还是会时不时压迫下来，提醒着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差距。暑假时，自己立志做一名教师，在教辅机构工作一段时间后也了解到教师的薪资微薄，要是毕业后自己真做了一名教师，那点微末工资能支撑起这个家，支撑起弟弟妹妹的未来吗？还有爱情，虽说现在甜蜜非常，情爱满满，但自己同意这场恋爱时就想过各种结果，且基本都是不好的。在和她相处时，自己心中总会萦绕着淡淡的自卑，虽说不显，但始终存在。自己的家庭千疮百孔，她的家庭幸福美满，如果未来真的和她有结果，想来也是把她从幸福的甜蜜拉入苦难的深渊，有什么好的呢？这些问题始终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而自己到现在也没有找到解决的方案。

“智勇，想啥呢？一脸心事重重。”王恕扭头看见他轻皱眉头，便用胳膊撞了撞他，随后语气一转又说，“进厂干活是累点儿，但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工资到手，又能回学校逍遥一阵。”王恕的突然问话打断裴智勇的思绪，他露出一抹微笑说：“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些事情。”“什么事？”刘家帆也探头过来问道，“是想你家慧灵了，还是想家了？现在联络多方便，随时给他们电话就是了。等咱们这二十几天结束，也有时间回家看看。”很快，王恕就和他聊起得到工资后的打算。

裴智勇没有继续接他们的话题。他们都是家中宝，不需要为生活操心，可以无忧无虑的过每一天。这次出来，他们既有出外体验的心思，也有陪伴自己的考虑。自己心中明白，所以对他们很是感激。人生中能得到一两个这样的朋友，足矣。但情义改变不了自己的境况。等这边结束，工资到手，估计很大一部分要留给弟弟妹妹。

天色完全暗下时车子拐入服务区，随着车门打开，冷风裹挟着寒冬的冷气灌进车厢，让人瞬间精神倍增。长时间的窝坐使人很不舒服，许多人都趁这个空挡，或下车活动活动身体，或去卫生间解决生理，或买些吃食填饱肚子。裴智勇走到偏僻暗淡的角落，拨通小姨家电话。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小姨的声音：“小勇，已经到地方了吗？”“还没呢，小姨，现在在服务区休息。妹妹已经放假了，最近在家好吗？”“智慧是个乖囡囡，是个让人安心的女娃，就是有时候太安静了，让人看着心疼。有时候也会偷偷抹眼泪，大概是想你这个哥哥，或者思念你爸妈了。”“小姨，我不在家，妹妹就有劳您多费心了。”“都是一家人，这说的哪里话。”“那小姨，智贤怎么样？”“你弟弟也是个懂事的，就是脾气有点儿倔，认准的事认死理。自从上次在学校和别人闹矛盾，被请一次家长后，班主任训了他一顿，你也隔着电话给他开导过之后，便再没有闹过，现在也知道用功学习了。感觉长大了不少，知道担责任了，在家时对智慧没少照顾。”小姨带着唏嘘和欣慰的语气说完这段话，又接着说，“小勇啊，你自己在外面记得照顾好自个，别为了多挣那点儿钱拼命熬，把自己照顾好才是最重要的。还有，家里有我和你小姨夫呢，别什么都往自个身上揽，有什么事该说就说，该麻烦就麻烦，知道没？”“我知道了，小姨，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家里冷，您和小姨夫也要顾好身体。马上过年了，等过完年，我这边结束就回去看您和小姨夫。”裴智勇喉咙微微发紧。自从父母离世，小姨就对自己兄妹三人照顾有加，尤其这一年对妹妹是无微不至，对弟弟也是事事关心，如今还安慰自己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外甥，心中总觉得对这个小姨有太多亏欠，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回报。挂断电话，裴智勇被寒风吹得鼻尖发凉，清涕乱流，抬眼望着在灯火中穿梭的人群，倍感孤单。

一点轻微的铃声将单薄的少年拉入现实，是陈慧灵发来的一张晚餐照，丰盛的食物告诉他自己在家过得很好，还发文让他记得吃饭。随后又发来一张她下午拍得一张院落照，干净的院落搭配着荒凉的远山，尽显冬日萧瑟，配文说：“今日降温风大，记得多穿衣物。”看着照片，裴智勇心头涌上阵阵暖意。和陈慧灵恋爱，是自己做得最正确的事。她是自己这段艰难岁月的一束光。这束光能照亮自己，也能照出自己不敢面对的阴影，那是藏在心中不敢轻易言说的惶恐。在学校，他们可以无忧无虑，一起学习一起玩，图书馆待到深夜，操场上闲庭信步，宿舍边浓情蜜意。这些只能留在学校这座象牙塔内，一旦走出就要面对生活的破碎，家庭的苦难。他很是贪恋这份温柔，可也担忧其背后的沉重，总是害怕把心爱的姑娘拖入苦难的深渊。“喂，老三，该上车了，马上要发车！”站在车边的刘家帆朝他挥手大喊。“来了！”裴智勇收起纷乱的思绪，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走向大巴车。

重新落座，汽车缓缓驶动，继续南下，奔赴向那噪杂的宿舍、无休止的加班和不停歇的流水线。裴智勇不知道二十多天后，自己到手能拿到多少工资，是不是够得上自己心中期许，也不知道等新学期开学后，他、陈慧灵和这一帮朋友将要面临何种人生抉择。大巴车继续向前，杂乱思绪和旧年回忆被抛在脑后，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未知的考验正在前路等待着他们。

在颠簸了近九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在夜色中缓缓停下。昏黄的光洒落在清冷的地面，既照亮一张张紧张、忐忑和兴奋的面容，也照亮那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高耸的厂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也混杂着生活的酸腐味。中介举着牌子早已等候多时，点清名字后将裴智勇一行人引领入员工宿舍。集体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铁架床，墙面有些斑驳，地板上杂乱地散落着塑料袋、废纸屑。窗户随意地开着，冷风不时地倒灌，但依然驱不散那股混合的杂味。几人推门进去时，被熏得不行，连连咳嗽。“工厂条件就这样，你们是短期临时工，凑合着住几天就回去了。”中介随口交代两句便匆匆离开。刘家帆把背包往空床板上一扔，环顾一圈，皱着眉头说：“好家伙，比咱们大学宿舍差的不时一星半点儿啊！”王恕则比较乐观，拍着铁栏杆笑着说：“挺结实，能住人。出来打工哪有舒服的，这条件比工地搬砖强多了，知足！”“说得你好像在工地干过一样。”“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我现在有点后悔了，能现在回去吗？”“来都来了，怎么可能回去。二十几天，熬熬就过去了，就当体验生活了。”“是啊，既来之则安之。”裴智勇走到靠里的下铺，把包里的书小心翼翼的放在枕头下，又铺好准备的被子，便躺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