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年被押回诏狱的消息传到冯骥耳朵里时,这位指挥使正坐在正堂里喝今天早上的第三杯浓茶。
他从昨晚子时到现在一眼未合,桌上是十二处目标的到案文书和厚厚一摞口供摘录。
听完沈渡的禀报,冯骥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我要亲自审他。”许鹤年被带进审讯室时,手脚都上了镣铐,走路时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走进来的姿态不像一个阶下囚。
他在铁椅上坐下,将镣铐搁在膝上,然后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冯骥,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冯骥没有拍桌子也没有亮刑具。
他让人给许鹤年倒了一杯茶。
茶是冯骥自己带来的,上好的狮峰龙井,泡出来的茶汤碧绿清亮。
许鹤年端起茶杯闻了闻,说了一句话。
“冯指挥使的茶比宝通钱庄的待客茶好。”
“邱东家待客只用茉莉花茶,我喝了十年,腻了。”
“你在宝通钱庄做了十年账房总柜,经手的账册能堆满三间库房。”
“锦衣卫查过你的账,每一笔都对得上,连一文钱的差错都没有。”
“你替金人管着十七个暗桩,又替邱伯安管着六省分号的账,两头都做得滴水不漏。”
“许鹤年,你这一辈子到底算哪头的人。”冯骥的语气不像审讯,倒像是在跟一个同辈人聊天。
许鹤年抿了一口茶,认真想了想。
“冯指挥使问得好,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四十年。”
“十二岁之前我是金国人,生在草原上,阿爸是完颜氏部落的牧奴,一辈子没见过帐篷外面的世界。”
“十二岁那年,养父把我带到京城,教我识字、打算盘、看账本。”
“他是汉人,在前朝做过小官,一辈子没入过党争也没发过财,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鹤年,你不是金人也不是汉人,你是个会打算盘的人。”
“算盘不分对错,只分平不平。”
“账平了就是对的,不平就是错的。”冯骥靠在椅背上看着许鹤年推鼻梁上那副水晶眼镜的动作,忽然问道。
“你那十七个暗桩全折了,你不恨我吗。”
“不恨。”
“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安排了退路,新的身份、足够的银子、安全的撤离路线。”
“两个月前重阳节那天,我见完马有财之后把退路交给了每一个人。”
“但他们都没走。”
“郑元翰没走,何崇礼没走,马有财也没走。”
“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他们在京城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金人还是汉人。”
“我给他们的退路是回金国,可金国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故乡了。”
“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是没有退路的。”冯骥没有再问下去。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一张空白的供状纸,放到许鹤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