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开会的时候副总监叫了你两声你才反应。"沈砚打断她,语气依然平淡,"你脸色也不对。昨晚没睡好?"
许呦张了张嘴,想说不累没事可以继续上班,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状态很差,差到连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从里到外的疲惫和涣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桌角空空的,那个白色保温饭盒今天没有出现。
"你下午回去吧,"沈砚说,声音还是那种安排工作的腔调,不高不低,不带任何额外的温度,"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项目上的事不急这一下午。"
许呦抬起头看着他。沈砚逆着走廊的顶光站着,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他的语气很清晰--那种"上级对下级安排事务"的距离感清清楚楚地横亘在他们之间。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她状态不好放她回去休息是正常的安排。可她听着他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跟她说话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还是紧了一下。
"好。"许呦听见自己说,"那我先走了。"
她关电脑、收拾东西、拿起包、站起来。整个过程她做得流畅又自然,像一个请了半假的普通员工。沈砚站在她工位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说"我送你到门口"。许呦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们没有再对视。
她走进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许呦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包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委屈,也许是别的什么。电梯到了底层,门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深秋的风迎面灌过来,凉飕飕的,吹在她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宁芽的电话。响了两声宁芽接了,声音带着午觉刚睡醒的鼻音:"喂?"
"宁芽,"许呦站在风里,声音被吹得有点散,"你现在有空吗?我在公司附近那家咖啡店等你。我有话跟你说。"
宁芽的鼻音一下子没了:"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来了再说。"许呦挂了电话,裹紧外套,朝着街角那家咖啡店走去。
咖啡店藏在那条长满梧桐树的小巷尽头,门面不大,里面暖烘烘的,弥漫着咖啡豆研磨的香气。许呦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面前放着一杯热拿铁,奶泡画着一片简单的拉花叶子。她看着那片叶子慢慢塌下去,边缘模糊了轮廓,奶泡融化进褐色的液面里,变成一层薄薄的白沫。
她没有喝那杯咖啡。她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感受着温热透过瓷壁一点一点传递到指尖,但那种温暖好像进不了她的身体里面去。
宁芽二十分钟后到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室外的凉风,头发被吹乱了几缕,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短外套,素面朝天,一看就是随便套了件衣服就跑出来的。她快步走到卡座前面坐下来,上下打量了许呦一遍,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许呦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宁芽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你多久没睡了?"
许呦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睡了,就是没睡好。你别紧张,我没生病。"
宁芽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种"你别想糊弄我"的表情完完整整地写在脸上。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往许呦对面一坐,双手搁在桌面上:"说吧。到底怎么了?你电话里那个声音我听了心都揪起来了。"
许呦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快要彻底凉掉的拿铁,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着圈。她整理了一会儿措辞,然后开口,从那个女人第一次出现讲起。
她讲得不算快,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想一想用词,像是在努力把那些她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的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宁芽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只是偶尔端起面前那杯热红茶喝一口,目光始终落在许呦脸上。
许呦讲到那个女人直接推门进了沈砚办公室的时候,宁芽的眉毛挑了一下。讲到那个女人挽着沈砚胳膊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前飘出来那声"砚哥哥"的时候,宁芽的眉头皱了起来。讲到沈砚下午走过来说"你状态不好回去休息"、语气公事公办的时候,宁芽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
"他把自己的电话放到一旁,走到你工位面前,用那种跟新人谈请假的语气跟你说你回去吧?"宁芽问。
许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确实是为我好,我状态不好他自己看出来了。但是那个语气。。。"她停了一下,"那个语气就跟平时安排工作一样。一点别的都没有。"
宁芽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她看着许呦,表情从认真慢慢变成了压着火气的那种认真。
"所以昨天她来了,今天她又来了。你老板什么都没跟你解释,就让你回去休息调整状态?"宁芽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里面那层越来越明显的怒意,"许呦,那个女的到底是谁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许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在桌面上一道浅浅的木纹上来回蹭了几下:"……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
"你没有问?"宁芽拔高了半度又压回去,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你为什么不问?你跟他一起做案子、一起加班、一起在天台上喝啤酒吃他煮的面——你问他一句那个女的是谁会怎样?"
许呦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她抬起眼看着宁芽,声音里带着一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薄薄的哑:"我不知道以什么身份问。他是我的上司,我是他的下属。他给我煮面、带我出差、让我加班到深夜。。。但这些都是他主动给的,我没有开口要过。我连我们算什么关系都没问过,怎么去问那个女的是谁?"
宁芽沉默了。她靠回椅背上,看着许呦,眼底那层火气还在,但上面浮起了一层心疼。她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许呦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掌温热,掌心贴着许呦的指背,像是往那个位置注入一点点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