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之后,院子里摆开了喜宴。
八冷八热十六道菜,外加甜咸两汤,整整排了四大桌,把前厅和院子占得满满当当。宾客们热热闹闹地落座,推杯换盏的声响和笑谈声混在一起,在五月初六的阳光下沸成了一锅欢喜。
林渺和沈清竹坐在主桌,换下了华服,穿上了稍轻便些的常服。林渺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里头套了件月白色的长裙——也是新做的,衣裳上还带着衣料特有的淡淡浆洗味。沈清竹则换了一件玄色镶暗红边的长衫,比婚服简洁了些,但腰身笔挺,衬着他那副身板格外好看。
桌面上摆满了菜,林渺端着碗,旁边有她娘给她夹的菜、萧凛给她盛的汤、顾言之给她剥的虾,碗里堆得尖尖的,她埋头吃了半天也不见少。沈清竹坐在她旁边,替她续了一杯温茶放在手边,又替她把碟子里的鱼刺挑干净了。
林夫人隔着半张桌子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眼角弯弯的,什么也没说。
席间有人起哄让新人喝交杯酒。林渺端着一杯兑了水的桂花酿和沈清竹在众人起哄声中手臂交错喝了一口,两个人的手肘碰在一起又分开,她被那个小小的接触闹得耳朵又红了,低头假装吃菜。
萧凛在旁边跟林宇珩斗酒,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三轮,萧凛面不改色,林宇珩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顾言之在旁边当裁判,每次酒杯端起来他就摇一下扇子喊"走一个",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酒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了下午。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散了,有的被周管事送出大门,有的还留在院子里喝茶醒酒。到了傍晚的时候,前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残席的桌面上还摊着吃剩的瓜果和半空的酒壶。
林渺站在前院门口,看着最后一个宾客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身后的院子里传来萧凛收拾桌子的哐当声和顾言之跟厨房大娘说话的声音。
沈清竹从院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夕阳正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累吗?"他问。
"有一点。"林渺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但挺高兴的。"
沈清竹伸手替她把落在肩头的一瓣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花拈掉,指了指沈清竹的方向:"走吧,回去了。"
林渺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院子方向走。她走在沈清竹的左侧,两个人的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节奏一致,发出轻快的响声。夏日的晚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荷叶和晚香玉的气息,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飘动。
沈清竹的院子今晚跟平时不太一样。廊下挂了两盏新的红纱灯,暖融融的光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柔和的红色里。梅树底下铺了一层新的青石板,院子里的石桌被收拾干净了,上面摆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杯子。
林渺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这个院子她来过无数次了——来喝茶、来吃饭、来看梅花、来看梅子。但今天她走进来,感觉跟以往都不一样。
沈清竹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随手把院门关上了。门栓插进去的"咔嗒"一声轻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林渺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心尖跳了一下。
她转身看着他。沈清竹站在门边的红纱灯光里,光影把他的脸庞分割成明暗两面,温和的眉眼在暖红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愫——不是平日的温润,不是偶尔的柔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林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林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酒宴上沾染的烟火气。
"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了。"沈清竹低声说,目光落在她的眉间,"不是义妹,不是未婚妻,是妻子。"
林渺仰头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得又稳又响。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前的衣襟——玄色的布料在她指腹底下细腻而温热。
"那你以后叫我什么?"
沈清竹低头看着她碰着他衣襟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渺渺。"他说,"以后不叫别的了。"
林渺觉得贴着他胸膛的手掌底下传来他心跳的触感——跟她一样快,一样重,完全不是平时那个从容不迫的大师兄该有的频率。
她弯起嘴角,手指在他胸前轻轻蜷了一下,握住了他的一小片衣襟。
"嗯,知道了。"
红纱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满院子的光也跟着微微颤了颤。梅树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树上的青梅被傍晚的天光染成了一层柔和的暗青色。初夏的虫鸣从院墙外面传进来,声音轻轻细细的,像在为这一夜伴唱。
远处前院的方向传来萧凛和顾言之的笑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波。
林渺站在红纱灯底下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笑声和近处虫鸣的细响,觉得这个夜晚从里到外都暖融融的。她仰头看了看沈清竹,沈清竹也正低头看着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目光交错在暮色里,像两棵并肩长了很多年的树,终于把根埋在了一块泥土里。
她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进来吗?"
沈清竹站在红纱灯底下,看着她站在门槛边上回头的样子,弯了弯嘴角。
"来了。"
他迈步跟上来,红纱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上,暖融融地笼了一路。
初夏的夜风穿过院墙,把梅树上的青果吹得轻轻晃了晃。远处池塘里传来一声蛙鸣,接着又是一声,夏夜的热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