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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嫁娘的头一天（第1页）

林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头顶陌生的房梁——比柴房的梁平整多了，也比她自己院子里的梁更高一些。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现在睡在沈清竹的屋里了。

她偏头看了看旁边。床榻的另一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压痕。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压痕，余温还在，温热地贴着她的掌心。她把手贴了一会儿才缩回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桂花香，混着一点淡淡的药味，是她熟悉的那个味道。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屋里收拾得很整齐，她的衣裳已经被人叠好了放在床尾，梳妆台上多了一面新的铜镜，旁边摆着一把木梳和一根她常用的发带。她走到铜镜前坐下，对着镜子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颊微微泛着红晕，嘴角带着一点没完全散去的笑意，头发睡得有些散乱，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伸手理了理发髻，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醒了吗？"

是沈清竹的声音。林渺拢了拢头发站起来去开门，门一拉开，晨光涌了满屋，沈清竹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腕。他看到林渺开门，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下，嘴角就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早膳。昨晚你喝了几杯酒，吃清淡些。"

他把托盘放在外间的桌上，林渺跟过去一看——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碟蒸得软软的桂花糕，还有一杯温好的牛乳。她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喝了两口粥抬头看了看沈清竹，他正坐在旁边替她把桂花糕夹到碟子里，动作从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他满身，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个温温和和的大师兄。

但林渺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看着他替她夹糕时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他递到她面前时指尖不经意碰到碟沿的触感，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昨天之前也有，但今天她看着它们，感觉就跟看了一百遍的老风景忽然变得新鲜了一样。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沈清竹又替她续了半杯牛乳，"你先吃，等会儿爹那边要过去敬茶。"

林渺点了点头，低头把粥喝完，把桂花糕也吃完了。她站起来去换衣裳的时候，发现衣柜里有一格被空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叠着她那几件常穿的衣裙。她认出了那叠衣裳的折法，跟原来放在她院子里的折法一模一样——是沈清竹帮她搬过来的，连衣领和袖口的折叠方向都没变过。

她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沈清竹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往沈伯庸的住处去，五月初七早晨的阳光晒在肩头暖洋洋的，路边的花草上还挂着露水，空气里飘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

沈伯庸已经在前厅等着了。今天换了件深褐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难得正襟危坐地坐在主位上。看到两人进来，他笑得眼角的褶子又堆了起来，端起面前准备好的茶盏清了清嗓子。

林渺和沈清竹在他面前跪下，林渺端起茶盏递过去："义父请用茶。"

沈伯庸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递给她："以后就是沈家的儿媳妇了，好好过日子。"他说完又转向沈清竹，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清竹，既然娶了人家，就好好待人家。我跟你娘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沈清竹垂着眼睫应了一声："是。"

林渺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听到沈伯庸那句"跟你娘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从没见过沈清竹的母亲，沈伯庸平时也很少提及，此刻听到这话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身上那些她不够了解的过往，像一条静静的河流，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淌了很多年。

她侧头看了一眼沈清竹——他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层浅浅的影，嘴角那抹弧度依然温和而从容。

敬完茶出来，林渺和沈清竹并肩走在回院的路上。初夏的风穿过长廊，把廊下那排风铃吹得叮叮响。林渺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大师兄，你娘……"

沈清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着，语气如常："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没见过她，爹也没怎么提过。但他对我也没什么亏欠，一个人把我带到了这么大。"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现在多了一个人陪他了。"

林渺在他旁边走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没有多问。两个人继续往院子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门框外面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了青石板地上。

回到院子里，萧凛和顾言之已经等着了。两个人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摇扇子，看到他们进来同时抬起头。

"敬完茶了？"萧凛把瓜子皮往碟子里一扔，"那行了，咱们可以开始吃午饭了。"

顾言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今天早上厨房宰了只鸡，炖了一锅好的，说是给新嫁娘补补身子。走吧，林渺——"他顿了顿，改了口，"不对，该叫沈夫人了。"

林渺被那声"沈夫人"叫得耳朵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顾言之摇着扇子笑，转身往前院走，萧凛跟上去，两人走在前面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并排走着的两个人。

林渺走在沈清竹旁边，看着前面两个背影在初夏的阳光里晃晃悠悠地往前挪，觉得这个"新嫁娘的第一天"过得比她想象中要自然得多。没有太多陌生和局促，所有的东西都顺顺当当的，像一条从两年前就开始铺垫的路，今天只是迈上了最后一阶。

她偏头看了沈清竹一眼。他正微微垂眼看着路面，嘴角带着那道她看了两年的弧度，晨光里他的侧脸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润清俊。

林渺收回目光，把脚步放轻了一些，让他的步速带着她往前走。

初夏的五月，阳光正好，风也正好。日子还很长，他们还要一起走很多路、看很多场杏花和枫叶、喝很多坛梅子酒、过很多个五月初六。

而今天是他们一起走过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