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雁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骅在她对面坐下来,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他里面那件深蓝色高领毛衣在灯光下显得比外面看起来更暖一些,质地柔软,贴着肩线,线条干净利落。他抬手翻菜单的时候,毛衣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一截手腕和腕骨清晰的轮廓。她看了一眼,然后翻开自己的菜单,点了一杯花茶,递回给他。“你点吧,我都可以。”
周骅没有推辞,低头翻了两页,点了一个菌菇汤和一个时蔬,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份清蒸鱼。服务员走后,他放下菜单,说:“你看完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那本书。”他说,“刚才在楼下看见你拿的那本。”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看不见的城市》。
“嗯。本科的时候读过,后来老师拿给我,让我再看看。结果忘了还。”
“喜欢那本书?”
“喜欢。”她把书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封面上。
“当时读的时候,觉得它很像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路上,每一座城市都不同,但读到最后发现,那些城市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心里想出来的。知道它没有告诉你答案,但你读完之后觉得自己被理解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知道。”他说,“读到最后一章的时候,我合上书坐了很久。”
“我也是。”她看了他一眼,“那里面有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大概意思是:你走遍世界,最后发现你一直在寻找的是自己出发的地方。”
周骅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回她手边。“那一句我也划过。”
“你也划过?”她有点意外。
“铅笔划的。后来翻到的时候,那行字还在。”
“我那本里也夹着一张便签。”她顿了一下,“是我自己写的。”
“写的什么?”
“不太确定哪一种城市是我应该在的。”
他说:“现在呢?”
她想了想。“现在还是不确定。但好像没有那么着急确定了。”
他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一点。“那就慢慢来。”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太一样。他不是在安慰她,也不是在敷衍她。他说“那就慢慢来”,是因为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菜陆续端上来。他点的清蒸鱼正好合她的口味,她夹了一筷,没有说话,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看见了,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有急着填充沉默。
吃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你呢,今天找老师拿什么材料?”
“以前写的一篇论文。”他说,“老师说要整理存档,让我确认一遍。”
“是什么方向的?”
“跨境交易的监管框架。好几年前写的,现在回头看,很多结论已经不适用了。”
“那你还会重写吗?”
“暂时不会。”他说,“但我留着。”
“留着干嘛?”
“提醒自己,有些东西是会变的。”
她笑了一声。“比如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比如对一件事情的看法,比如觉得某件事永远不会发生,比如以为自己不会想要靠近某个人。”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她差点没听清。她看着他,他低头夹了一口菜,把话接过去了。“菜要凉了。”
她没有追问,但记住了那句话。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周骅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今天会来京大,我其实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