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谢与蘅参加了一场行业峰会。地点在珠城市中心的一家会展中心,主论坛从两点开始,她作为嘉宾在圆桌讨论环节坐了四十分钟。台下坐了上百人,灯光打得很亮,话题关于数字化转型对消费行业的影响。她发言的时间不长,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句都落在一个刚好能让台下记笔记的位置上。她在台上的四十分钟里没有看手机,手机放在手袋里,全程静音。
散场之后她在会场外遇见了几个熟面孔,站着聊了一会儿。有人问她下周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她说好,回头让秘书排时间。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她练习了很多年,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对方觉得舒服。有人递过来一杯香槟,她接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等她坐进车里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珠城十月的傍晚还残留着白天的暑气,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点闷热和街边饭菜的气味,软软的,贴在皮肤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王建辉发来的消息,一个小时前:【今晚回来。】
她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包里,告诉司机直接回家。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向后滑去……那些她看了很多年的街角、路牌、树冠,它们没怎么变过。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认得这辆车,栏杆自动升起来。车沿着一条种满榕树的道路往里开,那些树的枝叶在半空中交叠在一起,把路灯的光切碎成细小的光斑,落在挡风玻璃上。
谢与蘅家是小区靠里的那一栋,三层,带一个小院子,外墙是米白色的,被院墙上的藤蔓遮了一半。她在珠城住了十几年,从公寓换到别墅,中间搬过一次家,但始终没有离开这个小区。她说不清是习惯还是懒,也许只是觉得换地方太麻烦,而她已经没有力气重新适应一个新的地址了。
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半。谢与蘅推门下车,院子里的桂花正开着,香气在傍晚的潮气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甜丝丝的,浓得几乎有点发腻。她低头看了一眼花坛边上的几盆绿萝,叶子比上周黄了几片,大概是水浇多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多停了一会儿,也没有蹲下去摸,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穿过院子,走上台阶,伸手推门。
她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谢之雁的声音,还有王建辉的声音。他们居然已经聊上了。她在玄关站了片刻。弯腰换鞋,把高跟鞋放进鞋柜,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那两个人停下来,也许是等自己准备好走进去。鞋柜的木板边缘被磨得很光滑了,她以前从未留意过,手指摸上去的时候才感觉到。她站起来,走进客厅。
王建辉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谢之雁坐在另一侧的藤编椅子里,穿一件白色的薄棉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她看见母亲进来的时候,目光在谢与蘅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看见某个她正在等的人。谢与蘅看见了那个瞬间,没有说话。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外的榕树影在暮色里印在纱帘上,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冲洗的底片。
“回来了?”王建辉先开口。
“嗯。”
“今天峰会怎么样?”
“还行。”她把手袋放在玄关柜上,“你们先聊,我去换件衣服。”
她走进一楼的卧室,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又响起了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她把下午的套装挂回去,套上衣架的时候动作很慢,一边做一边在想事情,但没有确定在想什么。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松下来,发尾有一点被盘发压出的弯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开门,走回客厅。
谢之雁已经站起来了。“妈,我做了晚饭。”她说话的语气很平,但谢与蘅听得出那里面有一点别的。她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灶台收拾过了,菜也已经端上桌了,一碟白灼菜心、一份清蒸鱼,还有一锅汤,盖着盖子。她走过去的时候路过空调出风口,冷气吹在她肩上,让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我坐了一下午,没什么胃口。”她说。谢之雁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厨房,掀开锅盖,开始盛汤。谢与蘅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汤勺碰在碗沿上,每一次都发出同一音高的细微声响。她发现谢之雁在盛汤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是在认真做一件很重要的小事。那里面有一种她自己也很熟悉的认真。
王建辉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餐桌。“那就吃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某种无需商量的决定。
谢之雁已经把汤端上桌了,然后转身回去端菜,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每一趟都带着一样东西:汤、菜、鱼。她放下的时候会把碗的位置调整一下,让它们之间的间距刚好让三个人都能伸手够到。
汤是莲藕排骨汤,味道很淡,是谢之雁一贯的做法,不放太多盐,不盖过食材本身的气味。莲藕炖得软烂,排骨脱了骨,汤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谢与蘅坐下来夹了一口鱼肉放进嘴里,没有说话。鱼肉很嫩,姜丝切得比平时细,她嚼得慢,像是要把那个味道在心里放一会儿。
谢之雁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已经落了半层,院墙上那棵藤蔓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一面白色的墙。
饭桌上的声音很轻,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落在空气里,像雨滴落在不同质地的表面上,疏疏密密的,偶尔停顿一下,又继续。她喜欢吃鱼尾的部分,谢之雁记得。她把鱼尾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她不知道女儿是不是还记得这件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把鱼尾留在了自己的这一边。她没有问,只是接着吃了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