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辉坐在旁边,吃着饭,偶尔看一眼手机。“之雁现在工作怎么样?”
“还行。”
“京市那边还习惯?”
“还好。”
“北方冬天冷,你妈以前……”他顿了一下,“你妈以前也怕冷。”
谢之雁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碗举到她唇边的时候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低垂着。她放下碗,目光落在母亲碗沿上那口还没动的鱼肉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把自己碗里的一小块鱼肉夹起来,放进母亲碗里。
谢与蘅看见了,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只是看着那块鱼肉安静地落进碗里。她低下头,把它夹起来,放进口中。谢之雁也没有看她,低头继续喝汤。
王建辉在旁边看见了这一来一去,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碗里,没有再说话。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像是在暮色里为自己停留了一瞬,然后飞走了。
饭桌上的声音渐渐落下去。谢之雁站起来开始收碗。她收碗的时候很安静,没有让碗沿碰在一起发出声音。她把碟子一只一只叠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来。
谢与蘅站起来,走进厨房。她站在谢之雁旁边,伸手去拿沥水架上的湿抹布。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接过擦干。隔着水流声,谁也没有先开口。谢与蘅拿起一只碗,擦干,放回碗柜里。碗柜第三层最左边那个位置,总是放同一只碗。她的动作没有犹豫。
“下周生日,”谢之雁忽然说,“我回来过。”
谢与蘅手里的碗停在半空。“就回来一天。”
“嗯。”
“不赶?”
“不赶。”
谢与蘅把碗放回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那你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谢之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冲完最后一个碗,把水关掉。水流声停了,厨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的桂花香气从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浓得发甜。
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水龙头边上,没有转身。“妈,”她说,“你今日穿那件灰色套装,挺好看。”
谢与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搭得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旧衣服了。”
“我知道,但你穿那件的时候,整个人会松一点。”
谢与蘅没有接话,把擦干的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转过身,往客厅走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汤还有,”她说,“明早给你下面条。”
——
谢之雁站在厨房里,水已经关了,碗已经放好了。她的手从水龙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远处有邻居家的灯亮着,黄色的光从树影里漏过来,落在厨房的瓷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皱,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纹路。她在想,今晚她做了一顿饭,尝了一口鱼尾,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另一个碗里。那三个动作做完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像一枚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盒子的锁扣,忽然自己松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和解。也许不算是。但至少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没有急着离开。她伸手关上厨房的灯,走了出去。客厅里,谢与蘅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看着窗外。谢之雁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楼,脚步在木楼梯上发出浅浅的声响,在安静的一楼铺展开来。她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