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启明第二天一早就把GPS追踪结果发了过来。朱国强那辆出租车最后出现在城郊通往临市的高速入口附近,之后信号就断了。车还在,但人没了。他在临市郊区一个加油站旁边找到了那辆空车,车门没锁,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后座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
苏晚晴看着郑启明发来的现场照片——那辆白色出租车停在加油站的角落里,车身上沾了一层灰,像是被人停在那就再也没动过。一个跑了十几年出租的老司机,在逃跑途中弃车,说明他换了别的交通工具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跑了。而一个"老实巴交"的出租车司机,在逃跑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有章有法,让苏晚晴心里的猜测又深了一层——有人在背后教他每一步怎么做。
她把照片保存好,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昨晚她确实睡着了,睡得还挺沉。那半片药吃了之后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困意就像一片慢慢漫上来的潮水,把她卷进了一种绵密而柔软的黑暗里。今早醒来的时候她甚至没记得自己做过梦,这在过去这一段时间里是件稀罕事。
她正想着那半片药的事,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没存过的号码,今天只发了一句话:"朱国强在临市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里。房间号203。他在等一个人。"
苏晚晴看完这句话之后愣了两秒。她抬头看了看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早上八点四十七分。从检察院到临市火车站开车走高速大概一个多小时,如果她九点出发,十点多能到。但她没立刻动身。她先回了一条消息过去:"他在等谁?"
对方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了一个字:"你。"
苏晚晴看着那个字,慢慢把手机放下了。她靠进椅背里,把那一个字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上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向下的按钮,等待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那个号码没有发来更多的信息。对方只给了她地址和房间号,剩下的该她自己来做。
她驱车上了高速。一个多小时后她在临市火车站旁边那条窄巷子里找到了那家招待所。招待所的招牌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字了,门口的两盆绿植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像两个被晒化了的人。她推门走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低头翻报纸。她亮了亮证件,问了203房间,大爷指了指楼上,头都没抬。
苏晚晴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光线暗得像是黄昏提前到了。她走到203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然后脚步声走到门后面停住了,一个沙哑的男声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已经被耗干了的疲惫:"谁?"
"检察院的。"苏晚晴说,"朱师傅,开门吧。你跑不了的。"
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门被拉开了一条缝。苏晚晴推门走进去,看到朱国强坐在床沿上,穿着那件蓝色夹克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台灯亮着昏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尊被揉皱了的黑色纸人。
苏晚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门带上了。"朱师傅,你女儿日记里写的那些东西,我看过了。"
朱国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复杂的光——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她写日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更厉害了,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她写的什么?"
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朱小雨日记的翻拍照片,把屏幕转向他。他没有接手机,只是低头看着那几行字,一行一行地看,像一个人在吞玻璃渣子。看到"他说惊喜的时候没有笑"那一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塌了下去,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苏晚晴坐在对面等着他。房间里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个短一个长,短的缩在朱国强的脚下像一团蜷缩起来的灰尘,长的落在苏晚晴身后的墙壁上,像一株被投影拉长了茎的植物。她等了好几分钟,直到朱国强的肩膀渐渐停止了抖动,她才开口:"朱师傅,小雨给你打电话的那天中午,你在哪?"
朱国强放下手,露出一张被泪水和汗水糊得狼狈不堪的脸。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我在车上。我就在厂房外面那条路上。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说爸,我怎么有点怕的时候,我本来想掉头回去的……"
他停住了。胸膛起伏了几下,然后说:"但我没有。因为我跟赵东来说好了,我要还欠他的那些钱——六万二。我跑出租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把他那批货弄丢了他让我赔。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那笔账就一笔勾销。他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我女儿带到厂房去,让她见一个人。他说那个人不会伤害她,就是确认点东西。"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挤出来:"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对她。我要是知道……我死都不会带她去的。"
苏晚晴看着他埋下去的头顶,看着那些灰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出一种枯草一样的质感。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赵东来让你把小雨带过去之后呢?他做了什么?"
朱国强沉默了很长时间。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边缘微微发光,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烤干的人。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晚晴后背发凉的话:"他杀了她。用那根钢管。他说她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她偷看了我的手机,看到了他的号码,还在学校附近远远见过他一面。赵东来觉得她认出他来了,他怕她说出去。"
苏晚晴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朱国强说的话在心里一个一个地安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动机、凶手、经过、结果。从日记到通话记录,从钢管上的假指纹到李叔的证词,每一块拼图都严丝合缝地落进了她提前留好的空格里。唯一多余的碎片是朱国强最后那句话——"她偷看了我的手机,看到了他的号码,还在学校附近远远见过他一面。"小雨偷看手机是5月2日。距离案发还有三天。也就是说,在那之前赵东来就已经决定要除掉她了。朱国强把女儿带到厂房的时候,带过去的是一颗已经被标了红色记号的人头。
"朱师傅,"她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你跟我回检察院。你主动交代的那些,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你女儿不会白死。"
朱国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又放回去的树。他跟着苏晚晴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他眯了眯眼,用手背挡了一下光,像一个已经很久没见到阳光的人。
苏晚晴把他带上了车,发动引擎,往高速的方向开去。车子驶出招待所那条巷子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清洁车,车上放着一桶水和一把拖把。车旁边没有人。但清洁车前面那盏路灯的灯柱上,贴着一张很小的白色纸条,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她没有停车。但她驶过那张纸条的时候,隔着车窗看清了上面写的那行字:"你做得对。他在203等你,你去了。你拿到了口供。现在回去结案。"
苏晚晴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继续开车。副驾驶座上的朱国强靠着车窗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像一匹终于放弃了挣扎的老马。她开着车驶上高速,阳光从前方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照得暖融融的。她没有低头,但她知道——她手背上那道疤的位置,现在不痒了。
她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那个人给的纸条,每一次都恰好递在刀刃上,不多不少,不快不慢。这一场结束之后,她大概又要在那个白房间里醒过来了。
但她现在不在乎那个白房间。她只在乎副驾驶上这个已经沉默了一路的男人,会在接下来的审讯室里说出所有他该说的话。而这些话,会变成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最后该得到的那份公正。
她踩了踩油门,车子在高速上稳稳地向前驶去,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浅蓝,像一块正被人缓缓洗净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