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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第1页）

韩大炮的效率比苏晚晴预想的还要快。打完电话的第二天上午，一份打印好的通话记录就被送到了她办公桌上。牛皮纸信封外面潦草地写着"沈清收"三个字，字迹张牙舞爪的，一看就是韩大炮的手笔。

苏晚晴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A4纸。上面列着一串电话号码和对应的时间戳，一共六条记录，集中在朱小雨出事前三天的晚上——五月二日到五月四日，每天晚上十点之后，朱国强那部未实名登记的手机都会拨出一个电话，对方号码就是赵东来的个人号。每次通话时长在两分钟到五分钟之间。五次是朱国强打给赵东来，一次是赵东来打回来。

苏晚晴把那张A4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六个时间点标注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对应到朱小雨日记里的记录——5月2日，朱小雨偷看了父亲的手机，看到了某个名字。朱国强3号晚上给赵东来打电话，4号晚上又打了一次，第二天中午带女儿去了厂房。她在心里把这条线又捋了一遍：朱国强从赵东来那里拿到了什么——钱？货？一个承诺？然后他把女儿带到了赵东来指定的地方，以为自己带女儿去见的只是一个"有合作的朋友"。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朋友"要做的事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苏晚晴把那份通话记录放进证物袋里封好，跟朱小雨日记本的复印件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她刚合上文件夹，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郑启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又发现了但不太确定"的表情，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沈检，痕检科那边有新的发现。他们重新比对了一下现场那根钢管上的指纹，"他把文件翻到中间那一页指给苏晚晴看，"陈铭的指纹确实在上面，但痕检科的人这次用了更精细的显影方式，发现指纹周围有一层很薄的油脂残留，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涂过之后再按上去的。"

苏晚晴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痕检报告上用红笔圈了一段话："该油脂成分与普通人体皮脂有差异，含少量工业用凡士林及某种合成胶质物。推测指纹系采集后再行转移附着至钢管表面。"她放下文件，抬头看着郑启明。"也就是说，钢管上的指纹是被人从别的地方采集下来，再用某种粘性物质贴上去的？"

郑启明点了点头。"痕检科说这种手法不算新鲜，以前办过几起伪造证据的案子都见过类似操作。采集指纹的载体通常是一次性塑料膜或透明胶带，采集之后覆盖到目标物体表面，再用热风或者压力固定。如果操作精细，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陈铭本人有没有被采集过指纹的记录？"

"有。他上个月因为一起交通违章被交警队拦下来录过指纹。系统里存着他的电子指纹档案。"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把这条新线索跟之前的拼在一起：钢管上的指纹是伪造的；朱国强的出租车在案发前出现在厂房附近；朱小雨在日记里提到她父亲跟一个叫"赵东来"的人有来往；李叔的证词里说朱小雨在最后一通电话里说"我爸让我去一个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拼出了一条清晰到让人发冷的链条——赵东来利用朱国强经济上的困境（或者别的什么把柄）让他在某个时间把女儿带到厂房去，然后赵东来在厂房里用某种方式导致朱小雨死亡。之后朱国强发现自己铸成大错，试图通过伪造证据来掩盖自己的参与——他穿上保安服冒充陆大安签字作伪证，甚至可能用某种方式把陈铭的指纹弄到了钢管上。陈铭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用来背锅的工具人。

她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前面坐下来。"朱国强现在在哪？"

郑启明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他还在家里。案发之后警方没有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只是做了两次笔录。目前状态是案件相关人，不是嫌疑人。"

"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他家里，把他请到检察院来。"苏晚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来，"我跟他谈。"

郑启明点头出去了。苏晚晴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把案卷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把每一处她觉得可疑的细节都重新标注了一遍。直到郑启明的电话打过来："沈检，朱国强不在家。邻居说昨天下午他出去了，开的还是他那辆出租车，走的时候还跟邻居说出去跑两趟，结果一夜没回来。电话关机了。"

苏晚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朱国强跑了。是在她知道赵东来被经侦带走之后跑的，还是更早就在准备了，目前不确定。但一个"老实巴交的出租车司机"在女儿死后忽然学会了伪造笔录、处理证据、甚至在被警方问询之前就提前跑路，这些操作不像一个普通人能单独完成的。有人在教他。有人在背后给他递剧本，递工具，递逃跑路线。

"查他的出租车。GPS信号应该还在。"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然后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办公室里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那道疤的位置还是光滑的，但她用右手拇指在上面压了一下，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痒。

她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她没有往里面看，但她的余光扫到窗台上放了一个白色的东西。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低头看——是一盒牛奶，盒身还是温热的，被放在窗台正中央，旁边压着一片折成方块的纸巾。她把牛奶拿起来，翻了翻盒子底部——没有字。但她拿起那片纸巾展开，纸巾中间包着一粒白色的药片，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失眠的话，睡前吃半片。不伤胃。"

苏晚晴捏着那粒药片和那张纸条，站在值班室窗前站了很久。走廊里静悄悄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地砖上像一条被时间压扁了的墨线。她不确定那粒药片是什么，但她知道把它放在这里的人不会害她。她把药片重新包好放进口袋，把牛奶盒的吸管插上，喝了一口。温热的，甜而不腻，跟她从前在某个火车站候车室里被人偷偷放在椅子扶手上的那盒热饭一样，温度刚刚好。

她端着那盒牛奶走回了办公室。坐下来之后她打开电脑，在案件文档的最后加了一行新的备注："嫌疑人朱国强已潜逃。建议发布协查通报。另：重点排查朱国强身边近期新增联系人员，疑有幕后者指导其证据处理及逃跑路线。"

她打完这行字之后保存了文档。牛奶已经被她喝了大半，剩下的半盒放在桌角，白色的包装盒在桌灯的照射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她看着那半盒牛奶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拿起来把最后一口也喝了，把盒子压扁扔进了垃圾桶。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片药，把它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回了口袋深处。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案子查到哪里，朱国强能不能找到，那把被伪造的指纹背后还有多少层她没有剥开的壳。但她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应该能睡着了。

她把台灯调暗了一档，在昏暗的光线里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跟郑启明确认GPS追踪结果，再联系经侦支队那边核实赵东来的口供，然后重新梳理朱国强身边所有的关系人，把那个幕后"教他怎么做"的人揪出来。她在脑子里把这些步骤排好顺序之后，靠着椅背合上了眼。没有完全睡着，只是让自己在昏暗中歇了一会儿。

窗外那只被台灯吸引过来的小飞虫又出现了，绕着灯罩飞了两圈，停在了灯罩边缘。它的翅膀在灯光里微微透明，像一小片被风吹薄了的玻璃纸。苏晚晴闭着眼没有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门锁咔嗒转了一圈，然后一切都归入了夜晚该有的那种深沉的寂静里。

她嘴角弯了一点点，然后把脸侧向窗台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你给的牛奶……我喝了。谢谢。"

黑暗中没有回答。但那粒药片在她口袋里，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温热，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