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把朱国强送进询问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技术科查那段私人监控。
技术科的小刘把U盘递给她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沈检,这段监控是从案发现场对面那家五金店门口拆下来的,店主自己装的,本来是为了防偷电瓶车。我们之前没注意到它,因为角度太偏了,只拍到停车场的一个边角。"
苏晚晴接过U盘插进电脑,点开视频文件。画面是黑白的,噪点多得像撒了一把芝麻,但勉强能看清停车场那片区域的大致轮廓。她按了播放键,把进度条拉到案发当天五月五日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左右。画面里的停车场空空荡荡的,只有靠近出口的位置停了一辆白色的轿车。她又往后拖了几分钟,十一点五十八分左右,一辆出租车从画面边缘开了进来,停在了那辆白色轿车旁边的空位上。
苏晚晴按了暂停。她把画面放大到出租车那部分,虽然像素不高,但车顶的"TAXI"灯箱和车牌号尾数都能辨认出来——837,朱国强的车。她继续播放。出租车停稳之后,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人从车上下来。那人穿着深色外套,身形跟朱国强吻合。他没有往厂房的方向走,而是靠在车门旁边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烟雾在黑白画面里形成一团模糊的白雾,升起来,散开,像一句说出口就消散了的话。
十二点零二分,朱国强抽完烟,重新上了车。但他没有发动引擎。他就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朝着厂房入口的方向看着,像在等什么人。他等了多久?苏晚晴把进度条又往后拖了一段——十二点零五分、零七分、零九分。出租车一直停在原处。十二点十三分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影。一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入口开进来,在距离朱国强那辆车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黑色轿车没有熄火,车头灯亮着,在灰蒙蒙的画面里投出两团刺目的白光。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下车,朝厂房入口方向走过去。那人的身形比朱国强高大一些,步伐很快,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
苏晚晴把这段来回看了三遍。黑色轿车出现的时间是十二点十三分。朱小雨给李叔打电话是十二点零七分,说她"有点害怕"。六分钟之后,那辆黑色轿车就到了。苏晚晴按了暂停,盯着画面里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截图保存,标注了时间点。
她又把视频往后拖了一段。十二点三十分左右,黑色轿车的司机从厂房方向走了回来,步伐比去的时候快,像是在赶时间。他上车之后,黑色轿车掉了个头开走了,从停车场出口消失在画面之外。朱国强的出租车没有跟着走。他的车在停车场又多停了将近十分钟,十二点四十分左右才缓缓驶离,速度很慢,像一个人踩着油门但不知道该往哪边拐。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她在心里把那几个时间点重新串了一遍:十二点零七分,朱小雨给李叔打电话说"害怕";十二点十三分,赵东来的黑色轿车到达停车场;十二点三十分左右,赵东来从厂房方向回来,上车离开;十二点四十分,朱国强驱车离开。中间那二十多分钟里,赵东来在厂房里做了什么,苏晚晴已经不需要再推断了。朱国强亲口说了那段过程。
但有一个细节让苏晚晴一直没想通——朱国强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他女儿在厂房里,赵东来也在厂房里。他如果知道赵东来要对女儿做什么,他应该会冲进去。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然后默默地开走了。除非——他当时不知道赵东来要做什么。他以为赵东来只是"确认点东西",所以他在外面等着,等着女儿出来,等着赵东来说一句"好了,没事了"。他等了四十分钟,等到的是赵东来一个人走回来,上车、掉头、开走。然后他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才把车开进去。但他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苏晚晴重新打开电脑,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一个画面——十二点三十四分左右,朱国强的出租车驾驶座那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伸出来搭在窗框上。那只手在窗框上搁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缩回去了,车窗重新摇上了。那十几秒里那只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像一个正在拼命压制自己的人用尽了所有力气才阻止自己推开那扇车门。
苏晚晴把那段画面截了图,放大看了看——手指的姿势是攥紧的,指节泛白,像在用力握着一个看不见的把手。
她把这个截图保存到证据文件夹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又是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太沉的被子盖在城市的上方。苏晚晴看着那些云层,想起朱国强在招待所房间里捂着脸的姿势,想起他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哭腔。一个在停车场里攥紧方向盘等了四十分钟却没有下车的父亲,一个在女儿死后开始伪造证据、冒充保安、删行驶记录仪数据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试图抹掉自己的参与痕迹。但他抹不掉那段监控。他大概不知道停车场对面那家五金店门口装了摄像头。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没存过的那个号码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视频看到了吧。朱国强在车里握方向盘那个动作,是对自己说的别下去。他选错了。但这不代表他不后悔。"
苏晚晴看完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她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松得她差点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无力感给吞掉。朱国强选错了。就像三年前的她在那个白房间里选错了门一样。选的当时不知道那是错的,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回头了。他坐在车里握紧了方向盘,告诉自己"别下去",然后他女儿死在了那个厂房里。她站在两扇门前面选了左边,然后江小渔死了。他们做的选择不同,但结果是一样的——一个不该死的人死了,一个活着的人要用剩下的时间慢慢消化那个"早知道"。
苏晚晴把翻在桌面上的手机重新翻过来,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消息:"你怎么知道那段监控在五金店?"
对方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回复,只有一行字:"因为我那段时间每天都在那附近扫地。五金店老板跟我熟,他告诉我他家摄像头能拍到停车场那个角。"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过去:"你。"
对方回了一个问号。
苏晚晴打了一句话发过去:"你下一场也准备这样?每次都比我先查到线索,每次都在我走到死胡同之前递一张纸条,每次都在窗台上放一盒牛奶。你是在帮我,还是在教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苏晚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读。但没有回复。她把手机锁屏搁回桌面,打开电脑,把朱国强案的全部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日记、监控、通话记录、李叔的证词、钢管上的假指纹报告。她把所有材料打包成一个完整的卷宗,发送给了主办检察官,然后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段简短的情况说明,附上了朱国强的自述口供。
做完这些之后,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办公室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进入了节能模式,亮度调到了最弱的一档,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种暖黄色的、像蜡烛一样的光线里。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在黑暗与暖光交织的间隙里,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那个位置——有一阵非常轻的温热感,像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在最后一层皮肤长好之前的那种微微发热的痒。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光洁如初,什么都没有。但她把手指覆上去,按在那里停了几秒,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确实比周围的皮肤高了一点点。她把手放下来,弯了弯嘴角,然后站起来关了电脑,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值班室的时候,窗台上放着一个洗干净的空饭盒。她拿起来看了看——是她熟悉的那一个,盖子背面用指甲掐了一行新字:"你问我是不是在帮你。是。"
苏晚晴把饭盒盖好放回窗台上,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月光里。她今晚不需要吃那半片药了。她走过拐角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站在暗处的人在看她。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为了让那个看她的人多看几秒。
走廊的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留下一地的月光铺在她将要走过的路上,白白净净的,像一条刚被仔细扫过的旧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