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条凳和竹板:“沈大人是您的儿子不假,可她更是四品少卿,是陛下的臣子。忠孝忠孝,自古忠在孝之前。您若是一怒之下,真把沈大人打出个好歹,怕是陛下脸上也无光啊。”
郭松的语气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以后在动手之前,您多少也该顾着陛下的面子和朝廷的体面。”
“您说,咱家讲得可对?”他笑眯眯地看着沈谧。
沈谧猴精一般的人,怎会听不出郭松在借圣意敲打自己。
可沈谧心中也越发惊疑:今上年少即位,虽偶有奇思异想,但总体算得上是位开明兼听之君,且他素来不喜欢把手伸进臣子的内务中。今日这份警告,到底是郭松狐假虎威,还是这……真的来自陛下的授意?
沈谧面色不变,他微微颔首:“郭公公的话,本侯明白。”
“老夫教子无方,方才一时气急攻心,这才失了分寸。”沈谧这人,之所以能屹立两朝不倒,全靠他这份遇事极能变通的本领,他语气平和地谦道,“公公的提点,老夫铭记于心。”
郭松笑着摆了摆手,连忙道:“侯爷说哪里话,咱家哪敢提点您,您别嫌咱家多嘴才好。”
“再说教子无方,这更是无稽之谈!”郭松转而笑着拱手,语气满是赞许,“沈少卿人品贵重,才学样貌都极为出众,侯府天大的福气尚在后头呢。”
沈谧垂下眼,他不动声色地听着,一时没有接茬。
郭松见状,也不多做逗留:“咱家还要回宫向陛下复命,这就去看看沈大人如何了。”
“公公慢走。”沈谧抬手回礼。
郭松笑着颔首:“侯爷留步。”
沈谧目送郭松的背影穿过垂花门,直到那抹标志性的绯鱼天青缎子颜色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脸上那抹谦和得体的笑容才一点点儿褪去。
沈玉龙凑上前,唤了声:“爹。”
沈谧淡淡一眼瞥过去,沈玉龙一副讨好的笑容,他说:“孩儿……要不孩儿先让人把凳子和板子收起来,爹觉得如何?”
沈谧死死盯着他,开口问:“我不在的这大半年,你弟弟时常进宫面圣?”
“也……也没有时常,”沈玉龙拿不准爹的意思,心里直打鼓,他思忖着答,“平常都是按规矩上朝点卯。只不过我听迎春说,陛下特意留他在宫中,用过几回午膳。”
沈谧眼底瞬间掠过抹暗沉沉的颜色,他拂袖斥道:“自作聪明的蠢货!”
沈玉龙被吼得一愣:“什么?”
沈谧清凉刺骨的目光扫向他,不带本分温度:“看在今日郭公公求情的份上,原定的杖责暂免。但是你们玉衡院,未来一年的月例开支,每月一律减半。”
沈玉龙瞬间垮下脸,欲哭无泪地应道:“……是……”
沈谧没有再看他,转身,思虑重重地朝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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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丰院。
李嬷嬷和迎春几个见到沈青羽被宫里的小黄门搀着回来,登时大惊,一齐涌上前:“少爷!”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先行被叫回院子里的石泓见状也面色骤变,他大跨步走过去,一把从小黄门手上接过沈大人——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臂,便觉那具身子轻得不像话。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在极轻微地发抖,偏偏脊背还挺得笔直,不肯往他身上靠半点。
石泓低头,见她面上白若宣纸,毫无血色,平日里清冷的底色此刻碎了一角,难得露出罕见的脆弱。
他的喉头滚动了下,犹豫片刻,飞快做了个手势:大人,您……怎伤得这么重?小的抱您进去,可以吗?
沈青羽看他眼,轻轻摇了摇头,她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迎春迎芳,过来扶我。”
石泓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脸上的关切凝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打了回来,随即转为黯淡,他缩回手,退至一旁,目光仍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身上。
李嬷嬷快步走上前,担忧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来回打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碍于外人在场,硬是一个字没敢多问。
沈青羽被迎春和迎芳两个丫头扶着,经过李嬷嬷身边时,她勉强撑起丝笑意:“嬷嬷,麻烦帮我招待下公公。”
又转向那扶着自己回来的小黄门,微微颔首:“请公公稍后,我换身衣裳就出来。”
这位小黄门名唤得喜,生得白嫩清秀,不过才十七八。
他跟在郭松身边办差日久,早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睛,此刻见沈少卿这副模样还能站得笔直,心中暗暗咋舌,面上却不露分毫:“沈少卿不急,干爹特意吩咐了,一切以您的身子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