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谧见状喝道:“还在等什么!”
小厮们对视一眼,不好再耽搁,手中竹板高高扬起,带着风声落下,一道沉闷的贴肉声,瞬间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
沈玉龙听得心惊肉跳,低头不忍再看。
沈青羽紧咬着牙,白皙的额上渗出细密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滴落。
打板子的小厮专门执掌侯府家法,心中清楚侯爷只是给二少爷个教训,并非真想打出好歹,所以手上都暗暗留了力道。
但疼,也是真的。
尤其沈青羽皮肉娇嫩,她又自幼懂事,读书认真,长这么大,连个手板子都没挨过。即便去年身陷诏狱,虽然形容狼狈了些,但也未曾吃实打实的苦头。
不过片刻,沈青羽就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着,下唇被咬出一道齿痕,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或呼痛。
竹板打到第九下,管家突然急匆匆来报:“侯爷,宫里来人了!”
沈谧眉心微蹙,他抬手,示意行刑先停,沉声问:“何事如此仓促?”
话音刚落,就见司礼监的郭公公脚步急促地穿过抄手游廊中,快步走入正院。
他第一眼便望向伏在条凳上的沈大人,见她只着单薄的里衣,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是摇摇欲坠的虚弱。
郭松脸上顿时一丝笑容都没有了,他心中暗自叫苦:还是来晚了!也不知沈少卿到底挨了多少板子!
这……这……万岁待会儿见了,怕是要心疼震怒!
郭松强压下心头忐忑,敛了心神,对沈谧正色道:“侯爷,咱家特来传万岁口谕,圣上宣大理寺少卿沈青羽,即刻入宫觐见!”
听到圣上的旨意,沈谧眸光微闪,心底翻涌起几分惊疑。
伏在条凳上的沈青羽也微微抬起头,冷汗透过衣衫浸入背脊肌骨,她脸色惨白,额前碎发濡湿,唯有一双倔强的眼眸依旧澄澈。
郭松见此,忙招呼身后跟自己一道来的小黄门:“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沈少卿扶起来!”
小黄门哪敢耽搁,弓着身快步上前,用双手轻轻托住沈青羽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条凳上扶起。
才挨了几下板子的沈青羽脚下虚浮,全借着那小黄门的力道才勉强站稳,她咬着牙,一步步走到沈谧与郭松跟前。
郭松见她穿着单衣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晃荡,仿佛一碰就要倒,他忙不迭上前半步,温声提醒道:“沈少卿当心些。”
沈青羽轻点着头,气息还有些虚弱:“劳公公跑一趟。”
郭松说:“沈少卿就别跟咱家客气了,万岁还在养心殿等着见您呢!”他的语气,热络中带着亲近。
默然一瞬,沈青羽说:“可否容我换身衣裳再去面圣?”
那几个行刑的小厮其实都收着力气,是以沈青羽的衣裳没有见血,但是冷汗也湿透了她整个后背,薄薄的中单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薄削纤瘦的身形,看着很有几分楚楚可怜。
——这幅样子可万万不能被圣上见到!
郭松目光一沉,旋即笑说:“少卿大人不急,换身衣裳是应当的,咱家慢慢等着。”
方才他还说“万岁等着见您”,眼下又变成“不急”。
沈青羽垂下浓密眼睫,淡淡道:“多谢公公体谅。”言罢,她又对着身侧的沈谧深深鞠躬一拜,方才抱着自己的官服,强撑着身子离开。
沈谧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训子身上——他若没有听错,眼前这位掌印太监,御前的大红人,怎么口口声声的对自家小儿称“您”呢?
这般恭敬礼遇,纵使内阁中的几位阁老也不轻易能得!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了天大的颜面?!
沈谧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青羽单薄纤细的背影瞧。
“侯爷。”郭松轻缓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沈谧缓缓回神,他回说:“郭公公。”
郭松笑了下,可那笑意不达眼底,他先客客气气地恭维一句:“侯爷乃两朝老臣,又是先帝亲封的郡马爷,按理,咱家本不该多置喙什么。”
沈谧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果然,郭松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今日亲眼见识到了侯府的家法,还是少不得提醒您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