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己妲心里清楚,她能杀的,只是几个跳出来的出头鸟。旧贵族把持着整个中下层官僚体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她派去的监察御史,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架空,根本无法深入管理的毛细血管。基层的贪腐和压榨,依旧在暗中进行。
武庚在工地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本该三月为期的徭役,被监工私自延长到了半年;看到朝廷下发的口粮,被层层克扣,民夫们只能啃着掺了沙土的粗粮;看到有民夫累倒在工地上,监工不仅不救治,反而让人拖到乱葬岗草草掩埋。
他愤怒地处死了几个作恶多端的监工,下令补发了民夫的口粮,还在工地设立了申诉处。但他很快发现,这一切都是杯水车薪。他前脚刚走,后脚监工们便变本加厉地报复民夫。他能管得了一个工区,却管不了遍布整个王畿的几十个工区;他能杀得了几个监工,却杀不完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
他跑回王宫,向子受哭诉:“父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民夫们快被累死了!再这样,会出大乱子的!”
“你以为孤不知贪腐横行?”子受疲惫闭眼,“但若彻查,半数官吏皆可杀!工程即刻停滞,西岐大军压境时,谁来守城?”
子受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庚儿,孤问你,鹿台还有多久完工?西岐还有多久会来犯?我们有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战定乾坤?战争一旦开启必然是旷日持久,那时候的伤亡就更难以估量了!”
武庚沉默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子受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我们很可能没有时间了。鹿台晚一天完工,殷商就多一分亡国的危险。这些苦,百姓必须受着。等打赢了西岐,孤会加倍补偿他们。”
他甩给武庚一卷竹简:“这是己妲暗查的贪官名录。若与周的决战获胜,他们一个都逃不掉;若败……便是殷商的陪葬!”
“可是父王……”
“没有可是!”子受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你以为孤愿意看到百姓受苦吗?你以为孤愿意背负这千古骂名吗?但孤是商王,孤要对成汤六百年的江山负责!如果连国家都保不住,谈什么补偿百姓!”
武庚看着父王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父王说的是实话。在亡国的威胁面前,个人的苦难,似乎真的变得微不足道。
子受原本计划在鹿台主体完工后,正式启用沙丘酒池肉林,每月举办大飨宴。他设想,届时战争阴云稍散,他可以借着免费酒肉的名义,不分贵贱邀请平民奴隶入内,亲自与他们交谈,解释鹿台的真相,弥补这段时间百姓承受的苦难。他甚至想过,在宴会上宣布废除部分苛政,给底层百姓更多的希望。
但他低估了旧贵族的舆论造势能力,也低估了民怨积累的速度。
酒池肉林还只是一片挖了一半的土坑、搭了一半的木架,旧贵族就已经把它描绘成了人间地狱。他们四处散布流言:“商王为了自己享乐,要把全国的酒都倒进池子里,把全国的肉都挂在树上!”“为了修这个酒池肉林,还要再征十万民夫,还要再加三成赋税!”“那些累死在鹿台的民夫,就是为了给商王修这个淫乐窝!”
这些流言像野火一样,在朝歌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百姓们看不到鹿台内里的军事堡垒,只看到高耸的城墙和源源不断的物资;他们看不到子受的苦心,只看到亲人累死在工地,自己的赋税越来越重;他们更看不到未来的大飨宴,只听到旧贵族口中那个荒淫无度、视人命如草芥的商王。
民怨,如同沸腾的开水,越烧越旺。
而这一切,都被微子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微子启的府邸深处,有一间密室。密室里,西岐的使者正坐在他对面,听他讲述朝歌的近况。
“鹿台根本不是什么离宫,是军事堡垒。里面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兵器,子受是在为与西岐的决战做准备。”微子启端着酒爵,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至于那个酒池肉林,不过是他用来麻痹你们的幌子。他打算等鹿台完工后,用它来收买民心。”
“民怨沸腾,贵族离心。子受已经失去了民心,失去了宗室的支持。他的新政,早已把我们这些旧贵族逼上了绝路。他废除人祭,打破世袭,视祖制如无物。再这样下去,殷商迟早要毁在他手里。”
西岐使者大喜过望,连忙问道:“长君所言当真?那我们现在出兵,岂不是正好?”
微子启摇了摇头,冷笑一声:“你们太小看子受了。他虽然失了民心,但军事实力依然强大。东征带回的五万精锐,现在都驻扎在朝歌周边;飞廉、恶来、攸侯喜这些大将,对他忠心耿耿;鹿台一旦建成,更是易守难攻。你们现在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放下酒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孤助你们,不是为了让西岐取代殷商。而是为了推翻子受,拥立一个贤明的新君,恢复祖制,保全殷商的社稷。你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子受的民怨积累到顶点,等旧贵族们都忍无可忍,再挥师东进。到那时,朝歌必然不攻自破。”
使者连忙点头:“长君放心,西伯侯一向尊奉殷商,此次出兵,只为清君侧,诛妖妃,绝无觊觎江山之心。”
微子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西伯昌的野心,绝不止于此。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子受的新政,已经彻底打碎了旧贵族的根基。他要么与子受同归于尽,要么借助西岐的力量,放手一搏。
他不知道的是,他与西岐使者的每一次会面,都被人暗中监视着。
王宫深处,子受听着侍卫的汇报,面无表情。
“大王,要不要……”侍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子受摇了摇头:“不用。留着他。”
“可是大王,他一直在向西岐传递情报,连鹿台的真相和酒池肉林的计划都告诉他们了!”
“孤就是要让他告诉西岐。”子受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孤要让西伯昌知道,孤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他要是敢来,孤就让他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