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之上,比干看着这一幕,对着箕子低声叹道:“我们之前,都看错了大子,也看错了大王。殷商的未来,有指望了。”
箕子微微颔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眼里满是释然。
而宴席的角落里,微子启看着这一切,端着酒爵的手微微发抖。庆功宴散后,微子启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绕路去了城南的密宅。那里,西伯昌的使者早已等候多时。烛火摇曳的密室里,微子启将朝歌的所有动向、子受的新政部署、甚至东征大军的布防,全部告诉了西岐使者。
他心中万般纠结,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一边是即将被新政碾碎的贵族世袭根基。他不愿殷商祖制崩塌,不愿旧贵族权势旁落,终究还是在权衡之下,选择向西岐递出了利刃。他知道子受在监视他,可他更清楚,子受投鼠忌器,在没有确凿证据便动他这个宗室长兄,只会逼得所有旧贵族立刻反叛。
庆功大典第七日,一道诏令自九间殿传出,如惊雷炸响朝歌。
商王子受下诏:征调民夫,于朝歌城西高地修建鹿台,于沙丘苑台开挖酒池、悬肉为林,广征天下奇珍异宝,充入宫中。同时加征赋税,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盈钜桥之粟。
诏令一出,朝野震动。
比干、箕子联袂入宫,叩首死谏:“大王初定东夷,民生凋敝,府库空虚,当休养生息,安抚百姓。今大兴土木,奢靡无度,必失民心,动摇国本!”
旧贵族更是群情激愤,纷纷上书痛斥子受“悖逆祖制,荒淫无道”。市井间流言四起,人人都说东征大胜之后,商王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殷商要亡了。
武庚拿着诏令,在殿外徘徊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不信那个在淮水战场上与士兵同甘共苦、为了新政不惜与整个宗室为敌的父王,会真的变成一个耽于享乐的昏君。可诏令上的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直到深夜,子受才在宗庙密室召见了他、己妲与妘姜。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案上摊着两幅巨大的舆图:一幅是朝歌城防图,一幅是西岐兵力布防图。子受背对着三人,望着墙上悬挂的玄鸟大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东征五年未曾消散的疲惫。
“你们都觉得,孤疯了?”
他转过身,指尖重重戳在朝歌城西的鹿台高地:“孤告诉你们,这里不是什么离宫别苑,是我殷商最后的屏障。鹿台地势高耸,俯瞰全城,西可扼守太行山口,东可控制淇水航道。孤要在这里修建一座坚不可摧的军事堡垒,内藏武库、粮仓、钱库,囤积足够支撑十年大战的粮草兵器。一旦西岐来犯,朝歌便可凭鹿台坚守,待四方诸侯勤王。”
武庚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过来。
“那酒池肉林……”
“是幌子。”己妲接过话,她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沙丘苑台的位置,“要让全天下都以为,大王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沉迷享乐,荒废朝政。这样西岐才会放松警惕,旧贵族才会得意忘形,我们才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子受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孤何尝不知道,如此大规模的工程,根本不可能完全保密。西岐的间谍遍布朝歌,旧贵族的耳目无处不在。但孤要的不是绝对保密,而是模糊意图。”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会知道孤在大兴土木,会知道孤在囤积物资。但他们只会以为,孤是在为自己修建享乐的宫殿,是在搜刮民脂民膏满足私欲。他们绝不会想到,孤是在为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做准备。”
“至于赋税,”子受的语气沉了下来,“孤已下令,七成赋税出自那些隐匿田亩、偷税漏税的世袭贵族,仅三成摊于平民。凡服役民夫,皆可抵免赋税,官府每日发放口粮。孤绝不会让底层百姓白白受苦。”
武庚望着父王坚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终于明白,父王背负了多少骂名,承受了多少压力。他当即躬身请命“儿臣愿督办鹿台工程,定不负父王所托!”
子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武庚,你总领鹿台营建,务必保证工程质量和进度,核心区域的保密工作,由你亲自负责。己妲,你整肃吏治,严查赋税转嫁和物料贪腐,凡敢阻挠工程者,先斩后奏。妘姜,你返回东夷,联络归附方国,暗中调集青铜、粮草,走淮水水路秘密运入朝歌。记住,所有物资一律夜间入城,直接送入鹿台,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臣遵令!”三人齐声应道。
子受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们要清楚,这是一场豪赌。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整顿吏治,没有时间彻底清洗旧贵族。我们只能抓大放小,先保住核心。至于基层的乱象……只能等打赢了西岐,再慢慢收拾。”
他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孤知道,这会让很多百姓受苦。但如果殷商亡了,他们只会更苦。”
鹿台工程,就这样在一片骂声中破土动工了。
武庚褪去了储君的华服,换上粗布短打,日日驻守在工地上。他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巡查各个工区,核对每一批物料,查验每一处结构。风吹日晒,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昔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王子,如今成了一个满身尘土的工地主事。
鹿台的修建,严格按照子受和己妲的规划进行。对外显露的部分,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极尽奢华之能事;而内里的核心区域,墙壁厚达数尺,暗道纵横,箭楼林立,完全按照军事要塞的标准修建。
工程推进的过程中,旧贵族的阻挠从未停止。
负责物料调拨的宗室官员,故意拖延青铜、木材的运送;负责赋税征收的贵族,将本该由自己承担的赋税,尽数转嫁到底层平民身上;还有人暗中收买工匠,在施工中制造纰漏,妄图拖延工期。
己妲的铁腕,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亲率侍卫,查抄了三个拖延物料的贵族府邸,将主犯当众斩首;她派出监察御史,巡查各郡县赋税,揪出了十几个转嫁税负的官吏,罚没其全部家产;她还在工地设立了军法处,凡敢破坏工程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一时间,宗室震动,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阻挠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