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太行山风雪般的凛冽,与岁祭大殿上拔刀时的决绝如出一辙。
“好一个‘苟日新,日日新。”他低声自语,“父师以为孤沉迷享乐,旧贵族以为孤少年骄纵,西岐细作以为孤昏庸可欺。”
他将象牙箸重重搁于案上,箸首玄鸟与青铜灯盏相撞,发出清脆的锐响。
飞廉抬头,目光里带着困惑。
“西伯昌在渭水之畔,日夜炮制孤的罪状。”子受起身,走向高窗,望着窗外朝歌的万家灯火,远处宗庙方向的火光仍未熄灭,贞人集团正在筹备下一场人祭,正在龟甲上灼烧新的裂纹,“削减人牲,是‘昏弃厥肆祀弗答;擢升军功寒士,是‘乱先王之制;若孤此刻厉行改革,便是‘暴君,便是‘独夫,便是周人伐商的口实。”
他顿住,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所以孤要给他们看一个沉迷享乐的少年,一个听不得劝谏的昏君,一个用象牙箸、逐珍馐、对叔父拂袖而去的废物。让他们以为孤已堕落,让他们放松警惕,让西岐的细作传回‘殷王不足惧的讯息。如此,孤才能争取时间,修粮道,铸兵器,练步卒,摸清东夷虚实。待他们察觉时,孤的刀,已经抵在他们的咽喉。”
飞廉沉默良久,重重叩首:“我王深谋,臣等不及。”
“深谋?”子受苦笑一声,“太累了,每一步都要算。孤多想拿起这双箸,真的只是为了一箸之食啊。“
话音未落,殿外侍从低声禀报:“我王,有苏氏使者已至殿外,候命觐见。”
子受眼底的疲惫瞬间敛去,重新覆上那层疏懒狂放的假面,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有苏氏使者躬身入殿,锦袍上的玉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腰间一枚佩玉垂落,刻着细密的周原岐山图腾,在昏暗光线下时明时暗,像一道藏不住的印记。“有苏氏敬问我王安,”使者的声音恭敬平稳,“今岁贡百车生漆、五十犀角已抵孟津,特来向我王复命。”
话音未落,子受突然抬手,将手中的象牙箸重重掷在东夷地图上,箸首的玄鸟恰好落在王畿的边界处。“你看这箸首玄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指尖重重点向那道断链刻痕,“锁链断处,像不像在泣血?”
使者的瞳孔骤然一缩,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掩住腰间的佩玉,指尖攥得发白。“臣,臣不解我王深意。”他垂着头,声音里满是慌乱,不敢与子受对视。
子受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狂放,藏着冷冽的锋芒。他抓起案旁的青铜爵,仰头灌饮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简册上,将“新军”二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使者吓得伏地叩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王!慎言!”
子受猛地站起身,大步上前揪住使者的衣领,将人拽到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我知道你是什么来意,你,是个聪明人。”
使者的脸瞬间惨白,呼吸急促,腰间的佩玉被扯得晃动,撞出清脆的声响。他清楚自己此行的真正使命是要将子受的言行一一记录,传回西岐,送到渭水之畔的西伯昌手中。
子受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缓缓松开了手。“滚吧。”他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疏懒,“回去告诉有苏氏,贡品甚好,下次再添些奇珍异宝,孤便免了你们今年的徭役。”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躬身退下,脚步慌乱间,腰间的佩玉撞到门框,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月光从门隙漏进,恰好照亮了佩玉上清晰的岐山图腾,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他怀中藏着记录子受言行的绢帛,那上面,“象箸狂言”“欲废人祭”的字迹,将成为姬昌炮制子受罪状的第一笔。
殿外的阴影里,飞廉握着长刀的手缓缓松开,待使者走远,才快步入殿跪地:“我王,西岐细作已离去,姬昌必会以此大做文章。”
“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子受微微颔首,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支象牙箸,“他只会借着孤的‘昏庸,悄悄吞并周边小邦,策反东夷部族,等待所谓的‘天命成熟。待他察觉时,孤的刀早已磨利。”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使者离去的方向,早已被他的眼线盯住。
不出所料,使者趁着夜色,悄悄拐进了贞人集团首领大巫贞的府邸。他隔着朱漆大门,压低声音禀报:“大巫,商王言行狂悖,毫无敬天之心!”
门内传来龟甲灼裂的噼啪声,紧接着,大巫贞嘶哑的嘶笑声传来,带着傲慢与怨毒:“狂徒妄言!他连一支象牙箸都舍不得弃,沉迷享乐,荒于朝政,言行狂悖可笑!你继续盯着他,待我们收集齐他昏庸无道的把柄,便禀明天帝,散布‘天弃商的预言,策反诸侯,废黜这狂君!”
消息传回偏殿时,子受正独坐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象牙箸身暗刻的微缩《盘铭》,低声念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那字迹细微却清晰,与箕子厅堂里的拓本一模一样。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映在殿墙上,孤孤单单,却又格外坚定。他终于懂了,箕子的劝谏是真的担忧,旧贵族的谄媚是真的算计,西岐的窥伺是真的野心,这满朝上下,竟无一人能懂他这双象牙箸背后,藏着的破局之心。
与此同时,朝歌城西的百工棚里,奚仲正跪在昏暗的油灯下,清点着王上的赏赐。
贝百朋,黍十斛,王命所赐,却经监工、百工尹、宗室层层克扣,到手的不足三成。剩下的,入了贵族的私囊,填了“先王之制”下盘根错节的沟壑。
“阿父,“他六岁的幼子从草席下探出头,“王上真的赏了百朋贝吗?”
奚仲没有回答。他看着手中寥寥的贝币,想起白日宴厅上的燎炉火光,想起王上握箸时慵懒的姿态,想起满厅文武的谄媚赞叹。那双象牙箸,半载光阴,三名匠人磨瞎了眼,五名学徒累断了指,而他这个亲手雕成玄鸟纹的匠人,所得的赏赐,还不够不够赎回被贵族掳走的学徒。
“假的。”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都是假的。”
他不知道,死神已经悄然降临。监工的贵族怕他将克扣赏赐、偷工减料的内情泄露出去,当夜便派人闯入工棚,捂住了他的嘴,将短刀刺入了他的胸膛。奚仲临死前蘸血画下玄鸟断链图案,血痕在土墙如展翅残翼。
很快,市井间便传遍了流言。没人说匠人是被贵族灭口,人人都在说,是商王用了象牙箸,触怒了上天,才让匠人横死;是新王奢靡无度,连献宝的匠人都要苛待,将来必是祸国殃民的昏君。流言像柳絮一样,飞遍了朝歌的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周边的方国。
第五日,飞廉才将市井流言禀报子受,飞廉将流言禀报给子受时,他正站在后寝的门外,听着殿内压抑的咳嗽声。
“我王,流言已传至畿内三邑,要不要臣去彻查,澄清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