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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箸怖心(第1页)

春日的朝歌,柳絮飞如轻雪,卷着燎炉的烟气,漫进了王宫的宴厅。

厅内青铜燎炉分列两侧,牛油火炬燃得正旺,烛泪顺着炉身的饕餮兽首滴落,在铺地的苇席上凝成金黄的硬块。乐工跪坐角落,编铙轻击,鼍鼓缓敲,奏的是《濩》乐,成汤伐桀的旧曲,此刻只剩雍容繁复,不见半分杀伐锐气。

子受坐于主位,未戴商王的兽面玉冠,只以骨簪束起黑发,身着玄色交领上衣,下配素白裳,腰间宽带悬着一柄父王所赐的青铜短刀。刀鞘上的玄鸟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与燎炉兽首相映成趣。

宴至半酣,百工尹麾下的匠人奚仲,由侍从引着跪伏于厅门之外。他双手捧着一只黑漆嵌绿松石的木匣,盒盖开启,露出一双象牙箸:箸身以整支南疆白象象牙剖成,长九寸,径五分,通体打磨得温润如玉。箸首雕刻着玄鸟图腾,羽翼纤毫毕现,在烛火下仿佛振翅欲飞;箸尾嵌着两粒米粒大小的绿松石,幽碧如远山之色。

“臣百工尹属下匠人奚仲,献象箸一双,”匠人额头死死抵着苇席,声音因紧张而发颤,“经三十六道工序,历时半载方成。请我王御览。”

厅中瞬间响起一片谄媚的赞叹。旧贵族们纷纷倾身,目光贪婪地黏在那双箸上。王族子巩捋须微笑,手中玉笏轻点下颌:“精美绝伦,非我王不足以配此神器!”

“正是!”旁侧的卿士立刻附和,“昔年武丁先王亦用象牙礼器,此乃中兴之兆,国运之征啊!”

谀词如潮水般涌来,子受端坐不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缓缓伸手,接过象牙箸,指尖抚过箸首玄鸟凹凸的纹路,触感温润滑腻。随即他抬手,随即以箸轻敲升鼎边缘,发出清越铮鸣,动作慵懒而张扬,刻意放缓了节奏,让满殿文武都看清那箸身的莹润精工。

“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得志的骄纵,“赏奚仲贝百朋,黍十斛。往后,孤的庙享胙礼,皆用此箸。”

“我王圣明!”满厅轰然应和。

唯有角落里的箕子,面色沉凝,纹丝不动。

这位当朝父师,是子受的亲叔父,掌宗庙礼乐、王室典籍,总领贞人卜筮之事。他素衣麻冠,与满厅的锦衣玉食格格不入,目光没有落在象牙箸上,而是死死盯着子受握箸的手,那只手,曾在兵器坊里攥着戈刃,血溅青铜胚;曾在太行山的裂谷中攀援岩石,勘定东夷的粮道;曾在岁祭大殿上拔出短刀,直指要以百名奴隶人祭为王室祈福的贞人。

此刻,那只手却慵懒地握着象牙箸,像握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箕子缓缓起身,整衣正冠,出列跪伏于厅中。

“臣,有谏。”

乐声戛然而止。满厅的笑语如被利刃斩断,瞬间凝固在空气里。子受握箸的手微微一顿,箸首的玄鸟停在半空,羽翼的影子投在他的唇角,像一抹极淡的冷笑。

“父师请讲。”

“象箸必不加于土硎,必将配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盛菽藿之羹,必将求旄象豹胎之珍;珍馐既备,必不衣短褐、居茅屋,必将兴锦衣九重、高台广室。”箕子的声音平缓沉定,字字都撞在厅内的梁柱上,带着《盘铭》刻石般的厚重,“奢靡之风一开,便是祸乱之始。昔成汤先王铸《盘铭》于座右:‘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新者,非器物之新,乃德行之新,俭朴之新,敬天保民之新。今我王以象箸为戏,臣恐成汤六百年基业,将自此而倾!”

他顿住,抬头直视子受,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深沉到近乎悲悯的忧虑。

“臣请我王,以俭朴为先,敬奉先王之制。”

厅中死寂。旧贵族们的目光在子受与箕子之间游移,像毒蛇在草丛中吐信。子巩的嘴角微微抽动,掩不住眼底的笑意,这是他们盼了许久的戏码,是这位新王“少年骄纵、不堪大任”的最好证明。

子受沉默了许久,指尖摩挲着象牙箸的纹路。

“父师教训的是。”他终于开口,慵懒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孤,受教了。”

他将象牙箸轻轻搁于案上,起身,广袖拂过燎炉的火光,带起一阵风,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又像一根被压弯却从未折断的藤条。

拂袖而去。

满厅愕然。旧贵族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子巩轻声对身旁的卿士道:“少年心性,听不得逆耳忠言。父师忠直,可惜啊……”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完。但满厅的人都懂,可惜这位新王,终究是个沉不住气的少年,终究会被奢靡二字拖入深渊,终究,不足为惧。

角落里的箕子依旧跪伏在地,望着子受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忧虑愈发深重。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深夜,王宫偏殿。

与前殿的鎏金溢彩不同,这座偏殿冷清得像被遗忘的角落,只有三盏青铜豆灯燃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案几,余下的黑暗如融化的墨汁,一点点浸染殿角,将檐角蹲踞的玄鸟石雕衬得愈发狰狞。

案上杂乱散落着东夷地形图、新军编制简册,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痕,像是主人方才还在伏案操劳,又像是故意随手丢弃,任人窥探。窗隙漏进的晚风卷着柳絮,轻轻搅动素色纱帘,偶尔露出檐角那尊玄鸟。

子受斜倚在案旁,早已褪去了朝会的装束,发丝微乱,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全然是一副疏懒倦政的模样。他指尖摩挲着那支象牙箸,箸身莹白,唯有箸首玄鸟纹的锁链处,刻着一道极细的断痕,在昏光下若隐若现。

殿门轻启,飞廉躬身步入,躬身跪伏:“我王,密探回报。西岐细作三日前入朝歌,今日朝宴扮作侍从立于厅门之外,已将‘王上纳象箸、斥父师的讯息,传往周原。”

子受没有抬头,缓缓转动象牙箸,让箸首的玄鸟在烛火中缓缓转向,又缓缓背离。

“父师呢?”

“父师回府后,闭门不出,命家仆将《盘铭》拓本悬于堂上,终日静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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