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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箸怖心(第3页)

子受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殿门的缝隙里,声音轻得像风:“不必。流言越盛,西岐和旧贵族越放心。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推开殿门,浓郁的药气瞬间涌了出来,浓得化不开。

青铜熏豆里,艾蒿与白芷的烟气袅袅升起,在春日斜照里划出灰青的轨迹。窗隙漏进的风携着柳絮,雪片似的飘入,落在朱砂夯土地面上,落在武庚攥紧的小拳头上。

武庚蜷缩在母后的侧榻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像只蜷缩在巢中的雏鸟。他紧攥着王后素衣的袖口,指节泛白,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核,却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声咽回喉咙深处,“巫医说,哭会冲撞神明,让母后的病更重。”

王后躺在那里,曾经丰润的面容如今只剩薄纸般的苍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她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衾被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在。巫医们轮番祭祀祷告,换了数十剂汤药,当巫医再次提出人祭以祈求天帝庇佑王后痊愈时,子受沉默良久,指节捏得发白,最终从齿缝挤出:“。。。不可。”

他不肯用无辜者的性命,换自己妻子的生机。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先王之制,这是唯一的办法。

殿外的脚步声,沉稳而急促,却在门槛处骤然放轻。

子受褪去朝会的装束,只着一袭素白上衣下裳,腰间未系玉璜与青铜钺饰,发髻上也未戴兽面冠。他跨进寝门的瞬间,朝堂上那股凌厉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沉默。

武庚闻声抬头,父子对视。

子受的目光落在武庚藏向身后的那只手上,一只象牙碗的边缘,从孩子单薄的脊背后露出一角,碗底残留着漆黑的药汁。他没有说话,缓步上前,在榻边坐下,一手轻抚武庚颤抖的后背,另一手握住王后冰凉的手指。

他的指尖在武庚背上停留片刻,轻轻点了点那只被藏起的药碗。

武庚愣了一瞬,默默将碗从身后取出,推回母亲枕边。碗沿与木质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子受拿起碗,青铜匕轻敲碗沿,匕首都的玄鸟纹在阴影中森然欲飞。

“苦?”他问,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武庚先是摇头,又狠狠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砸在苇席上。

子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愉。他将碗搁下,把武庚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后背瘦骨嶙峋,隔着单衣能摸到凸起的脊骨,像一列小小的山丘。

窗外柳絮依旧飘飞,粘在窗棂上,粘在药碗边缘,落在案头摊开的简册上,那上面写着“成汤之法”四个字,柳絮落上去,如附骨之疽,难以拂去。

夜半时分,姜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武庚瞬间惊醒,看见母亲苍白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一口鲜血猛地喷在素白的衾被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那红色如此鲜艳,如此滚烫,烫得武庚瞳孔骤缩。

“母后!“

他扑上去,小小的手疯狂地擦拭那血迹,却越擦越红,越擦越多。丝绸的纹理吸饱了血,在他指尖留下黏腻温热的触感。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泪水终于决堤,却仍咬着牙不哭出声,只是更加用力地擦拭,仿佛只要把血迹擦干净,母亲就能好起来。

一只大手从背后伸来,将他抱起。

子受的身上有墨香,有龟甲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那是白日里契刻简册时,不慎割破手指留下的。他沉默地将武庚搂在怀里,孩子挣扎了一下,随即瘫软下来,将脸埋进父亲的肩窝,压抑的抽泣终于爆发出来。

巫医早已闻声赶来,跪在榻边行祷告之礼,嘴里念着晦涩的祝辞。殿中只余下青铜礼器的轻响,王后微弱的喘息,还有武庚的抽泣。子受没有唤医官,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抱着武庚在殿中缓缓踱步。

他开始哼唱。

那是一首征战东夷时的戍歌,曲调苍凉粗犷,本是将士们篝火旁的歌谣,此刻从他低沉的嗓音里流出,竟带着奇异的温柔。歌词讲的是玄鸟飞过泰山,讲的是河水浊浪排空,讲的是战士归乡时鬓边的霜雪。

武庚的抽泣渐渐平息。

他的泪水浸透了子受的袖口,素白衣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恰好掩住了袖口暗纹,那是一幅微缩的邦畿方国图,是子受亲手绘制的新制蓝图,图上标着王畿的边界,还有那些桀骜不驯的方国位置。

柳絮从窗隙飘入,落在父子肩头,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远处,宗庙的晨祭鼓声突然响起,沉闷,悠长,撞在寝殿的墙壁上,也撞在父子二人的心上。榻上的王后,呼吸在鼓声里,彻底停了。

子受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向榻上,妻子的面容依旧苍白,却终于没了痛苦的褶皱,像睡着了一样。他抱着武庚的手,攥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怀里的武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又开始浑身发抖,死死攥住了父亲的衣襟。

三日后,王后的葬礼。

葬礼那日,狂风卷着未化的柳絮与沙尘扑打棺椁,像大雪一样,落在黑色的棺椁上,一层又一层,仿佛招魂的纸钱。宗庙的钟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贞人集团在葬礼上依旧要行祭祀之礼,被子受以“王后遗愿,不扰生民”为由,再次回绝。

整个朝歌都在说,商王为了一个女人,连先王定下的丧祭之礼都废了,果然是不敬神明的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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