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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第六章

老乞丐把那根刻满地图的胫骨翻过来,用指甲盖刮了刮骨面上一个虎符形状的刻痕。他的指甲又厚又黄,像一片陈年的老姜,刮在骨头上发出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老鼠在啃墙皮。“将军府在南门往北第三条街。你沿着这条主街走,过两道牌坊,第三个路口左转,能看到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槐树后面那条巷子走到头就是。不过——”他把胫骨翻回去,手指点了点骨面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在昏暗的夜色里看起来像一堆缠在一起的头发丝。“这条路上有三道哨卡。第一道在第一个牌坊下面,查随身兵器。第二道在槐树巷口,查入城税。第三道在将军府门口,查——查命。”

“查命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你有没有命进去。”老乞丐把胫骨塞回破布堆里,从里面又摸出半块发霉的炊饼,用袖子擦了擦霉斑,咬了一口。他嚼炊饼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用牙嚼,是用牙龈碾,因为他只剩两颗门牙,碾不碎,只能把炊饼含软了再咽。“上次有个人想混进将军府,在第三道哨卡被查出来他少了一根肋骨。不是被砍的,是天生少一根。守卡的人说他‘命不够’,让他回去补齐。他去哪儿补?总不能把自己老婆的肋骨拆下来装自己身上。后来他真拆了。拆完之后发现老婆跑了,肋骨也装不进去,最后蹲在槐树底下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冻死了。”

陆仁把铜板放在破布边上,站起来。老乞丐没有拿铜板,而是用一种很慢的动作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枚铜板翻了个面,让铜板上锈蚀的年号朝上。他低头看了看年号,然后抬头又看了陆仁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睛不再浑浊,而是露出了一种极为短暂的、近乎清醒的光。“你是彩云班的人。”

这不是问句。这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站起来的姿势——右脚先撑地,左脚跟转半圈,膝盖不打弯。这是武旦的身法。我在洛邺城讨了四十年饭,见过无数人从地上站起来。只有戏班的人这么站。”老乞丐把炊饼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霉渣。“彩云班散了快十年了。前几年还有人来打听,这几年没人了。你是第一个。”

陆仁沉默了片刻。街角的野狗已经把骨头啃完了,正趴在暗处舔自己的前爪。石板路缝隙里的灰烬被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他的鞋面上。“你认识彩云班的人吗?”他问。

“认识一个。”老乞丐说。他把那枚铜板收进怀里,然后重新拿起炊饼,继续用牙龈碾。他的声音变得很含混,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但又留了一条尾巴:“但她不在将军府。她在城北的染坊里。你要是能活着从将军府出来,去城北找她。就说——就说瘸腿老钱还记着她欠我的那碗杂碎面。”

“她叫什么?”

“苏绣娘。”老乞丐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响的咕噜声。“不过她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了。她现在叫——”他皱起眉头,用指甲刮了刮自己的秃脑门,像是在刮掉一层记错的记忆。“算了,你自己去看吧。我不替人传话。传话在这边要付中介费,我可不想替你付。”

陆仁把这个名字收进脑子里的那个抽屉——和阿七喉结上的疤、老疤不肯说的第四行价目表、独眼郡兵左手叩枪的节奏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他转身走上主街。

主街的路面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缝隙很大,有些缝隙里长着枯草,有些缝隙里塞着干涸的淤泥。街道两侧的木楼都关着门,但门缝里偶尔漏出一线油灯光,光很弱,在灰暗的夜色里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他路过第一家铁匠铺——门口挂着一串铁打的辣椒,在微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密的金属叮当声。老乞丐说得没错,有铁辣椒标记的铺子是他的老相识开的。不过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上挂着一把锁,锁头上插着半截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根红绳。

他继续往前走。街角蹲着两个流民,裹着同一条破毯子,毯子上全是补丁,补丁的线脚很细密,不像是男人缝的。其中一个流民正用一把缺口的小刀削一根树枝,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脚边,和灰烬混在一起。另一个在打鼾,鼾声很响,但嘴是闭着的——声音是从他鼻子里出来的,而且每打三声就停一下,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陆仁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削树枝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有眼睛——不是瞎了,是眼眶里根本就没有眼球,皮肤直接长满了眼窝,像两枚被缝死的纽扣。他用没有眼球的脸对着陆仁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低头继续削他的树枝。

第一个牌坊出现在主街前方大约一百步的位置。牌坊是石头的,两根方柱上架着一道横梁,横梁上刻着几个字,被青苔盖住了一半,只露出“忠”“勇”两笔。牌坊下面站着两个郡兵,甲片比城门口的独眼郡兵更完整——不是铁片拼的,是整块的皮甲,胸口位置缝着一块护心镜。其中一个正在喝一碗热汤,碗边搁着一块咬了两口的炊饼。另一个坐在牌坊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登记册,册页被翻得卷了边,封面上粘着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污渍。

“站住。”拿登记册的郡兵抬起一只手,手指上全是墨渍。他翻开登记册,从耳朵后面取下一支秃头毛笔,用舌尖舔了一下笔尖——这个动作让陆仁想起老疤舔炭条记账的样子。“姓名?”

“陆仁。”

郡兵在登记册上写了两个字,笔画很潦草,潦草到他自己写完都多看了一眼。“干什么的?”

“找人。”

“找谁?”

“一个故人。”

郡兵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回答在那界既是最诚实的也是最可疑的,因为“故人”可以指任何人——可以是亲戚,可以是仇人,可以是欠了你钱的人,也可以是你欠了他命的人。郡兵显然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追问。他把笔尖又舔了一下,在登记册的备注栏里打了一个勾。“随身兵器登记。有没有刀?”

“有一把折叠刀。”陆仁从帆布袋侧兜里掏出那把折叠刀,放在登记册上。

郡兵拿起折叠刀,按下锁扣,刀刃弹出来。他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刀柄上的防滑纹,然后把刀折回去,放在桌上。“不是这边的铁打的。你从哪弄的?”

“路边捡的。”

“捡的好。这刀在洛邺能卖个好价钱。”他把刀推回来,没没收。“第三道哨卡那边可能会收你的兵器。你如果不想被收,可以先把刀寄存在老疤客栈——不过老疤客栈在城外,你已经进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已经在登记册上写过几百遍同样的话。“下一个。兵器登记完了,进去吧。”

陆仁拿回刀,穿过牌坊。过了牌坊,街道变窄了一些,路面从石板变成了青砖,青砖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很滑。街道两侧的木楼比刚才的高了一层,有些窗户里亮着灯,灯光的颜色不是油灯的暖黄,而是一种偏白的冷光——和现代日光灯的颜色很像,但不是电光,是某种他说不清的光源。他走过了第二家铁匠铺——这家没有挂铁辣椒,门口蹲着一只猫,猫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在门环上,猫正用后爪挠自己的耳朵。

第二个牌坊出现在街道的拐角处。这座牌坊比第一座小,是木头的,两根柱子上各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写着两个相同的字——“值”。字是手写的,笔画和客栈木牌上的价目表一样潦草,但墨色不同,是暗红色的,像是掺了铁锈或血的墨汁。牌坊下没有郡兵,但摆了一张条案。条案后面坐着一个精瘦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两只袖子都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文身——不是图案,是文字,从左腕排到肘弯,像是把一页很长的契约抄在了自己身上。他的耳朵上别着三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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