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把那把刀递给陆仁之后,自己蹲在窑洞口,用那根断掉的竹竿拨弄地上的炭灰。炭灰里还有几颗没烧透的黑炭,他用竹竿把它们一颗一颗拨出来,排在脚边,像在数一堆过期无效的药片。他的动作很慢,每拨一颗就停一下,似乎在等那些炭自己燃起来。炭没有燃,他也不失望,只是继续拨下一颗。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声音还是那样,两块石头互相碾,碾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碎屑。
“官道茶棚一个老妇人说的。桑树村渡口的。”陆仁把刀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刀鞘上那道被麻线缠住的裂缝来回摸。麻线勒得很紧,打的是水手结,不是戏班人惯用的绑法——戏班绑道具用活结,一扯就开,方便换场。水手结是死结,越扯越紧。“她说彩云班散了,还剩一个叫阿七的,可能在洛邺一带。我在城南集市的一间客栈里住下,掌柜跟我说你改了名,住在废窑里。”
“掌柜脸上有刀疤的那个?”阿七没回头。
“嗯。”
“那是老疤。以前也在彩云班,演丑角。”阿七把竹竿插进炭灰里,搅了一下,灰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像一声没打完的哈欠。“他脸上的刀伤是当年咱们在洛邺演最后一场的时候被人划的,从左眼眶一直拉到嘴角,弯刀,刀口不深但疤很宽,因为他受伤之后没缝,拿烧红的铁条直接把伤口烙上了。戏班的伤大部分是这么处理的。后来戏班散了,他拿攒的铜板在城南盘了间破铺子改成客栈,顺便给过去的人当个落脚点。他跟你提了《战宛城》没有?”
“提了。让我别在你面前提。”
阿七发出一声很轻的、介于哼和笑之间的声音。不是开心的那种,是“提了又能怎样”的那种。他转过身,把脸转向窑洞内。陆仁借着外面那点浑浊的天光,看清了他的正脸——比刚才在洞口那一晃而过时看到的更具体。阿七比他记忆里老了至少十岁。不是年龄上的老,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的塌陷感,眼角往下坠,法令纹很深,从鼻翼拉到嘴角再拉到下巴,像两道没有合拢的括号。喉结上那道疤是一道横向的凹陷,边缘不齐,不是刀切,是烧红的铁条或者粗铁丝勒出来的,周围的皮肤呈浅粉色,和脖子其他地方的灰黄色泾渭分明。
“掌柜有没有跟你说我嗓子是怎么坏的?”
“没说。”
“他不敢说。”阿七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弯腰从那口破铁锅里端起那半碗杂粮糊。糊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他用手指把薄膜挑起来扔进灶灰里,然后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的凹陷随着吞咽动作往里缩了一下,形成一个比正常吞咽深得多的坑。“我的嗓子是那个人亲手弄的。他让人按住我,用一根烧红的通条从我嘴里捅进去,捅了两次。他说——‘你唱得好,以后别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转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他的手在抖——端着碗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碗里的杂粮糊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又起来了,卷着灰烬从窑洞口灌进来。灰落在阿七的杂粮糊上,他没有管,又喝了一口。陆仁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把刀的刀鞘。麻线缠得很紧,线头掖在鞘尾裂缝的最深处,整整齐齐,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光一点一点缠好的。
“那个人叫什么?”陆仁问。
阿七把碗放在灶台上,回过头看他。“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他姓严。”阿七说这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像是怕这个字的发音会震到自己喉咙里的旧伤。“严开阳。以前是宣朝镇守洛邺的郡守。现在——”他顿了顿,往外看了一眼,好像那个名字会把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招来。“现在是洛邺城里最大的鬼。不是鬼怪那个鬼,是活人里的鬼。他吃了当年殉葬的名单上一大半人,剩下的一小半被他圈在洛邺城里,替他干活,替他唱歌,替他死。我这条嗓子就是他留的纪念品。他不杀我,是想让我活着替他唱不了。”
“殉葬的名单,谁的?”
阿七从灶台上拿起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是长期用手在土里刨食留下的洗不掉的颜色。他擦完手,把抹布叠整齐放在灶台边上——这个动作让陆仁注意到,阿七虽然住在废窑里,但东西都摆得很整齐。锅是斜着放的,碗是扣着放的,灶台上的筷子两支并排放在一块被掰平的碎瓦片上。连墙上的旧刀鞘都是正对着门的方向挂的。一个被毁了嗓子、独自在废墟里住了很多年的人,还在习惯性地把东西摆整齐。
“殉葬的名单是严开阳自己拟的。你排在第三位。第一个是被他毒死的正妻,第二个是他身边一个副将——知道太多事被灭了口。你排第三,因为你在庆功宴上给他舞了一段剑,他觉得你长得好看,想在下面继续看你舞剑。第四个——”阿七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第四个是苏绣娘。就是给你缝袍子袖口红边的那个。她姓苏,我们叫她苏姐,专门管戏班行头的针线活。她缝红边那天扎破了手指,血滴在你戏服袖口上。你可能不记得她了,但那块血渍她一直记着——下葬那天,她说要跟进去替你擦掉袖子上那团血,被严开阳的人拖走了。后来她被编进殉葬名单第四位。”
苏绣娘。陆仁把这个名字和刚才阿七提到的“苏姐”对上。同一个人。一个在戏班缝行头的绣娘,因为手指扎破了滴了血在他袖口,因为想进墓穴帮他擦掉那团血渍,最后被人拖走编进了殉葬名单第四位。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白T恤的袖口,没有红边,没有茜草染的线,没有血迹。但那件戏服曾经存在过,袖口的那团血渍曾经存在过,那个人曾经在墓穴外面喊着要进来给他擦干净,然后被人拖走。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阿七记得,阿七记了很多年,记得每一个细节——茜草染的线,扎破的手指,翻了三圈的水袖。
“苏绣娘……她后来怎么样?”陆仁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因为阿七说起她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阿七没有回答。他蹲下来,重新拿起那根断竹竿,又开始拨弄地上的炭灰。这次的拨弄没有规律,不是在数炭,只是在做一个动作来替代另一个他做不出来的动作。他把炭灰拨成一个圆形,然后又把它拨散,再聚拢,再拨散,像反复推演一盘早已输光的棋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低,低到窑洞的土墙把回音都吸走了。
“你下葬之后,她疯了。”阿七的竹竿停在炭灰里不动了。“不是那种大喊大叫发疯杀人的疯——是那种很安静的、每天坐在你坟前给你叠纸戏服的疯。她用做行头剩下的零碎布头叠,叠完一件就烧一件,说你在下面还要唱戏,得有换洗的行头。叠到第三年的时候,她把自己手指也烧了。”
“什么?”
“她把左手小指伸进烧纸戏服的火盆里,烧到骨头。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他在下面要用手指付账,我先替他付一根。’”阿七把竹竿从灰里拔出来,在泥地上画了一横。又一横。第三横没有画,他把竹竿放下了。“后来她就不见了。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也许活着,也许早就死了。这年头在这边,一个人不见了就是不见了,没人会去找。”
陆仁把刀放在床铺上,站起来走到窑洞口。外面那条裂缝里漏出的浑浊天光已经快熄了,灰烬还在飘,落在桑树枯枝上,落在那堆炭灰上,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新刀口,昨晚贴的创可贴已经在睡觉时蹭掉了,伤口暴露在灰烬里,边缘微微外翻,不疼,但也不太想愈合。他想到那个姓苏的女人,每天坐在他坟前叠纸戏服,叠了三年,然后把手指伸进火盆里——“他在下面要用手指付账,我先替他付一根”。他不知道自己在下面用身体付账的时候,有没有花过那一根。
“阿七。”
“嗯。”
“洛邺城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阿七把断竹竿扔进灶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从城外能看到城门上挂着一排人头,有些还在滴血,有些已经风干了,眼窝里住着乌鸦。城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入城规矩:外地人进城要先付城门税。铜板不收,只收身体。一根手指可以进一个人,一碗血可以进一匹马。你要是想进洛邺——”
“我有一个朋友在里面。”陆仁说。然后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也可能不是朋友。是一个认识自己的人。是那个知道自己在那界叫什么的戏班遗老,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他说不清苏青算朋友还是什么——一个他在现代精神科病房见过的实习护士,一张他在那界万骨殿偏殿里蹲下来解过铁链的脸,两者重叠,但细节对不上。“我得进去一趟。”
“你进去,大概率出不来。”阿七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计算过多次的概率。“严开阳在城里。他手下养了一帮郡兵,郡兵都是被他拿身体支付喂饱了的人——他们切别人的手指当饭吃,切多了,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你一个人进去,连严开阳的面都见不到。谷仓下面那些骨头就是以前想进城找他报仇的人留下的,有的骨头上还戴着护身符,绳子没断,骨头断了。”阿七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手指在喉结的疤上来回摸了两圈。“除非——你带上我。我在城里还有几个旧相识。不是朋友,但欠过我人情。”
陆仁回头看他。“你的人情在城里能值几根手指?”
“不多。但够换一张进将军府的地图。”阿七走到床边,拿起那把刀,拔出刀刃,在微光里看刀身。刀身上那行刻字被锈迹盖住了一半,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他用拇指擦了擦锈迹,但锈已经长进铁里了,擦不掉。“如果你一定要进洛邺,今晚就走,天亮之前到城门。天亮之后城门开了,进去的人多,盘查反而严。夜里人少,守城的人又困,一根手指就能进去。但你要想好——进去了,不一定能出来。”
“你在外面等我就行。”陆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