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把刀插回刀鞘,刀鞘尾那道裂缝在插刀的瞬间发出很轻的咯吱声,像老鼠叫。他把刀重新挂在墙上,正对着门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来,盯着陆仁的眼睛。他的眼球上有几道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长期营养不良之后眼球表面血管壁变薄破裂留下的痕迹,不会消退。
“你当年在地底下是怎么活下来的?”他问。“墓穴是封死的,棺材是钉死的。你下葬那天我亲眼看着他们把棺材盖钉上三寸长的铁钉,钉了六颗。你是怎么出来的?”
陆仁想了想,然后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在墓穴里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胃里有东西在动,像一条鱼,又像一截人的小指。我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它就一直在那里动。后来我发现它能告诉我哪里有出口——它在胃里往哪个方向扯,我就往哪个方向挖。指甲挖翻了它就替我长回去,手上的肉磨烂了它就替我补上。我挖了很久,也许好几天,也许好几个月。土里有骨头,有些是别人的,有些是我自己手上磨断又长出来的。等我爬出地面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校医院的床上,头顶有日光灯,枕头边有一袋没喝完的葡萄糖水。护士说我昏迷了三天,是急性肠胃炎引发的短暂性脑缺氧。”
阿七没有说话。他盯着陆仁的手——那只手的手掌上有一道昨晚留下的刀口,食指上有一道再植手术的旧疤,指甲上有一道竖着的凹痕。这不是一双武旦的手。这是一双被反复拆开又装回去的手。
“你的胃里那个东西,”阿七慢慢地说,“还在动吗?”
“偶尔动。”
“现在在动吗?”
“没有。从我来窑洞到现在,它一直很安静。”陆仁把手按在胃的位置上,隔着T恤能感觉到自己腹部的体温。那颗“种子”确实没动。在那界最危险的一片废墟里,在一个他曾经认识但已经面目全非的人面前,它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它只在我遇到鬼怪的时候会叫——或者在我快死的时候,扯着我往正确的方向跑。”
“那它现在安静,说明我不是鬼怪。”阿七笑了一下。这个笑和刚才那个不一样——刚才那个是苦涩的、自我解嘲的,这个笑是干净的,像一块压了多年的老咸菜缸里突然舀出了一勺清水。“走吧。我带你去洛邺。天亮之前到。”
他站起来,从灶台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羊皮上画着洛邺城内的街道图,墨迹很淡,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从南门到将军府的路线还能辨认。地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指印——不是印章,是人的手指蘸了墨汁按上去的,指纹的纹路还很清晰。阿七把羊皮叠好,塞进怀里,又从墙上取下那把旧刀,挂在腰间,刀柄朝左——左撇子的配刀位置。
陆仁把帆布袋甩到肩上,检查了一下各个口袋的物资。士力架三根,压缩饼干两包,折叠刀,打火机,圆珠笔,止痛片,创可贴两板半,矿泉水半瓶。这是他今晚全部的身家。他跟着阿七走出窑洞。
外面的风停了。灰烬不再飘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像一层面纱。远处的洛邺城方向,地平线上有一团极淡的红光——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是那界不存在的太阳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里落到了地平线以下,残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座城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血色。
他们沿着枯死的桑树林走,阿七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节奏很稳。右腿短一寸,踩下去比左腿轻,碎石在他脚下发出的声音比左腿低半个音阶。陆仁走在后面,和他保持两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从短褐里凸出来,腰带勒到最里面的扣眼还是松了一圈。从身后看,阿七像一根被风吹歪了又勉强立住的竹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两边的废墟开始变密,从瓦砾堆变成残墙,从残墙变成勉强站着的半栋木楼。木楼的窗框里没有窗纸,黑洞洞的,像一排被人挖掉的眼睛。陆仁路过其中一扇窗时,余光瞥到窗框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鬼怪,是活人。可能是住在废墟里的流民,也可能是比流民更糟糕的东西。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握住了折叠刀的刀柄。走在他前面的阿七也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那把旧刀的刀鞘上。
“前面就是洛邺。”阿七在一棵枯死的老桑树下停住,抬起手指向前方。
洛邺城出现在了陆仁的视野尽头。
城墙很高,目测至少三丈,由大块的青砖砌成,砖缝里勾的不是石灰,是一种暗红色的填充物,颜色像干涸的血,从砖缝里渗出来,顺着墙面往下淌出一道道深色的泪痕。城墙上有几面破旗,旗上的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见,但有一面旗在风里展开了一瞬,陆仁看到了旗上的字——一个残缺的篆书“严”字,笔画像一堆纠缠的人骨。
城门紧闭。城门是铁铸的,两扇门板之间的缝隙上挂着一把比人头还大的铜锁。城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守城的郡兵,穿着铁片拼成的甲,甲片互相撞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金属碰撞的琐碎声响。其中一个郡兵正在打哈欠,另一个靠在城墙上,手里拿着一杆长枪,枪头杵在地上,整个人快要睡着了。
城门边的土墙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白漆写着几行字,字的笔画歪歪扭扭,和客栈里那块价目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阿七之前描述过这行字——入城规矩。铜板不收,只收身体。陆仁看不清木牌上具体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字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刀柄的金属在掌心里很凉。
“等一下。”阿七按住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板和碎银子,数了数,然后塞进陆仁手心。“这些碎银子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但够你一个人进城。手指别急着切——你那几根手指还要留着握刀。”
陆仁低头看手里的碎银子和铜板。碎银很薄,边缘被反复打磨过,已经不割手了。铜板上有锈,锈层下压着几个模糊的年号,他已经认不出是什么字。这些钱摸起来是凉的,不像他口袋里的士力架——士力架在体温的浸染下永远是微温的。
“阿七。”
“嗯。”
“你在外面等我多久?”
阿七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那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但他似乎能从云层裂缝的角度判断时间。他的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默数什么——也许是在算自己已经在这座城外等了多少年,也许是在算还能再等多少年。“三天。如果三天之后你没出来——”他顿了顿,手从刀鞘上移开,垂到身侧。“——那我就当你还在下面。我去你坟上烧树叶子。”
陆仁把碎银子和铜板收进口袋,和那团小票、创可贴的包装纸混在一起。他往城门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两包压缩饼干,塞进阿七手里。“这个比树叶子好吃。”
阿七低头看那两包压缩饼干。包装袋是塑料的,亮闪闪的,印着营养成分表——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数字排成三行。他不认识这上面的字,但他在客栈掌柜那里见过类似的东西。“这是你那个世界的东西?”
“对。”
“那个世界好不好?”
陆仁想了想。他在精神科病床上被绑过约束带,在校医院被抽过不知道用途的血,在科研中心的采样同意书上签过名字,在宿舍阳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楼下说过“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门口别迟到”。他也在那界的集市上见过那个要切自己手指的年轻女人,见过那个把手指伸进火盆里的绣娘,见过断弦阿七在这个废窑里独自生活多年攒下的一小袋碎银子。哪个世界更好一点?他说不上来。
“各有各的贵,”陆仁说,“也各有各的便宜。”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城门走去。身后阿七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两包压缩饼干,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在灰蒙蒙的夜色里越来越小。从城门方向看过去,他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但那个黑点没有动——他还站在那里,右腿短一寸,重心微微往左偏,肩膀保持着武生的宽度,只是再也唱不出任何一句戏词。
城门口的郡兵听到了脚步声,打了个哈欠,把长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另一个靠在墙上的郡兵站直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他的一只眼睛是瞎的,眼眶没有蒙眼罩,就是那么空着,眼窝深处的疤痕组织在暗光里呈暗紫色,像一个没有完全愈合的弹孔。
“干什么的?”独眼郡兵问。声音很粗,带着半夜被吵醒的不耐烦。
“进城。”陆仁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那几枚碎银子和铜板,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碎银子很小块,边缘被反复打磨过,已经不割手了。
独眼郡兵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那只独眼在陆仁身上停了好几秒——不是看钱,是看他这个人。看他的体格,看他的手指,看他的脸色。“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