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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天黑之后,陆仁从客栈出来,往城南走。

那界的夜晚没有月亮,但天上也不是全黑。云层裂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漏出一点浑浊的光,像是有人在极高处点了一盏快没油的灯。光很弱,只够看清脚下的路,看不清路边那些歪斜的木屋是空的还是塌的。他在来那界之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夜色——不是黑暗,是灰暗,一切都被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泥浆里。

城南的路比官道难走得多。路面从夯土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泥巴,路边的木屋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半塌的土墙和长了荒草的瓦砾堆。空气里的灰烬比白天更密了,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一拍就散,散开后又聚回来。

他在一堆瓦砾旁边停下来,从帆布袋里摸出矿泉水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现实世界带来的,在常温下放了太久,瓶口有一点塑料味儿。他把水咽下去,拧好盖子,继续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不是怕鬼怪,是怕迷路。这里的岔路很多,每一条都通向更深的废墟。他沿着那排枯死的桑树走,树干上刀痕密布,和客栈柜台上的刀痕同一种风格。

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他看到了一排枯死的桑树。桑树后面是一片低洼地,洼地里堆着几座半人高的土堆,土堆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是天然洞穴,是窑。窑口呈拱形,砖砌的拱券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用几根剥了皮的树干撑着,树干上绑着麻绳,麻绳的结头松散,看起来随时会断。窑口旁边堆着一小堆烧过的炭灰,灰里插着半截没烧完的桑树枝,枝头还挂着一片干枯的桑叶。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炭灰。凉的。至少几个时辰没烧过了。他站起来,走到窑洞口,往里看。洞里很暗,暗到他的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等他适应了,他看到洞里有一张用土坯垒的床,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摊着一张打满补丁的薄被。床边有一口破铁锅,锅里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杂粮糊。锅旁边是一双磨秃了底的布鞋,鞋头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草纸。墙上挂着一把旧刀,刀鞘是木头的,鞘尾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线缠着。

没有人。

他在窑洞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土坯床边坐下来。床很硬,稻草扎人。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里坐着,等着。他的胃很安静,“种子”没有发出预警。这说明附近没有鬼怪,也说明住在这里的人确实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嗓子坏了的、住在废窑里的普通人。

大概坐了半个时辰,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节奏很稳,每两步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这个停顿说明走路的人右腿比左腿短一寸。陆仁认识这个节奏。他在记忆里翻了一下,翻到一个画面:戏班后台,一个少年蹲在地上用胶泥补靴底,一边补一边抱怨自己右腿短一寸,扎马步总是歪的。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个画面,甚至不确定这个画面是自己的记忆还是“种子”带来的污染。

脚步声在窑洞口停住了。有个人站在洞口,逆着灰暗的天光,身形很瘦,比陆仁记忆中矮了一些,但肩宽还在——武生练出来的肩宽,不容易消掉。那人一只手提着一个破陶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拳,戒备的姿势。

“谁在里面?”那人的声音很低,很低很低,像两块石头在碾碎另一块石头。这不是刻意压低的嗓音,这是声带被撕裂之后,用残存的软骨勉强挤出来的音。

陆仁站起来,走到窑洞口,让外面的灰光照在自己脸上。

“阿七。”

那人手里的陶罐掉在地上。碎了。水从碎片里流出来,渗进脚下的泥地,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嘶嘶声。

他在昏暗里仔细辨认那张脸——陆仁的脸,比记忆中更瘦了些,更白了些,但五官没变。戏班散了之后,他以为这张脸已经永远埋在那个将军的墓穴里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个人。

“你……”阿七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是人还是鬼?”

“都有点。”陆仁说,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用来挡住问题的开朗的笑,是很淡的、嘴角只动一下的、不知道算不算笑的笑。

阿七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指节发白。然后他的肩膀突然塌下来——整个上半身像一根被卸掉了轴心的木偶,直直地往下坠,膝盖弯了两下,差点栽在地上。陆仁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感觉虎口下全是骨头,硬邦邦的桡骨外侧只有薄薄一层皮。阿七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用力绷着自己不让身体散架。

“你活着。”阿七说,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两下,滚出一个介于呜咽和低吼之间的调。他用拇指掐了一下自己虎口,像是怕自己在做梦。“你他妈居然活着。我去你坟上烧了三年纸,每年清明都去,有一年没纸了烧的是树叶子。你知不知道。”

“坟里埋的什么?”

“空的。”阿七松开掐虎口的手指,把脸埋在自己两只手掌里搓了搓,从指缝间呼出一口很长的气。“棺材里只有一件戏服。那时候我以为你被野狗刨了。我还在你坟前骂过你。我说你连死都不好好死。”

陆仁没说话。他把阿七扶正,然后转身回到土坯床边坐下。阿七跟进来,脚步还是那样——两步之间一个很短的停顿。窑洞里很暗,但他们都没有点灯。有些话在黑暗里更容易说。

阿七在床边坐下,和他并排。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起风了,风从窑洞口灌进来,把地上那半截桑树枝吹得滚了一下,撞在破铁锅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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