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针。陆仁在集市上听过这个名字——那个卖草鞋的老头说,如果他要找人打听消息,去找“那个耳朵上别着三根针的人”,那人是这一带消息最灵通的。他没想到这个人会坐在第二道哨卡查入城税。
“你是三根针。”陆仁走到条案前。
三根针抬起眼皮。他的眼睛很小,但瞳孔很亮,像两颗被磨光了的黑曜石纽扣。他把正在削指甲的小刀插回刀鞘,从耳朵上取下一根针,在拇指指腹上戳了一下——针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血珠的颜色,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和算命先生完全不同的、更像是某种职业评估的目光扫了陆仁一眼。“你认识我。”
“集市上有人提过。说你消息灵通。”
“消息灵通是因为我会记账。”三根针把针别回耳朵上,从条案下面抽出一本破旧的账本,账本的封面是用羊皮包的,羊皮上烙着一个和客栈木牌上同样的“概不赊账”字样。他把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一支秃头毛笔。“入城税。你在城门口付过手指吗?”
“没有。我用止痛片和碎银子抵的。”
“止痛片。”三根针把这三个字写在账本上,笔画写得很慢,像是在写一个第一次见到的字——但他之前显然见过类似的字,因为他在“止痛片”旁边又加了一个小注:“阿司匹林?否。吗啡?否。未知。”他把笔尖在墨碟里蘸了一下,抬头又问:“你在城里有没有要变卖的东西?”
“暂时没有。”
“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情报。”
“情报不在我这儿卖。我只做入城登记和信用评估。”三根针把账本翻到另一页,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备注。有些人名被圈了红圈,有些人名被划了一道黑线,还有一个人名被整行涂掉了,只剩一团黑墨。“你叫陆仁。你在城门口付了止痛片和碎银子,折合评估价——我给你算一文铜板。”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你那个止痛片不是铜板能算的,我给你加一条备注:身价待定。”
“身价待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值多少还没定。”三根针把账本合上,用毛笔杆敲了敲条案的边缘。“在洛邺,每个人都有一个身价。你来的时候付的手指、血、银子,都是你的首付。首付越高,你在城里能赊的账就越多。你目前的首付是零——你没付手指,止痛片不能当首付。所以你的信用额度是零。也就是说,你在城里不能赊账。”
“我不赊账。”
“每个人都说自己不赊账。”三根针笑了一下。他的笑法和老疤不一样——老疤是皮笑肉不笑,三根针是嘴角往两边拉,拉到一半停住,停在那个刚好让你分不清是善意还是嘲讽的角度。“然后每个人都欠了一屁股债。你那个打火机在城里能换三十文,但我不建议你换——换了之后你就有了首付,有了首付就有人主动来找你借钱。借了钱的人在这里是活不久的。”
他把毛笔插回墨碟里,从耳朵上又取下那根针,在拇指上戳了第二个孔,又挤了一滴血。这一次他没有看血的颜色,而是把血直接滴进墨碟里,用毛笔搅了搅,墨汁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深的、泛着暗红的黑。
“陆仁,”他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在天亮之前办完事出城。天亮之后,洛邺的城门是另一个规矩——白天只进不出。你如果想在城里过夜,得先付夜宿费。夜宿费不是铜板收的。”
“用什么收?”
“用你今天晚上的记忆。”三根针把针别回耳朵上,重新拿起小刀继续削他的指甲。“天亮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少了一部分昨晚的事。不是你忘了,是被收走了。谁收的我不知道,我只负责记账。”
陆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条案上的手。他的手指现在还完整,掌心那道新刀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在这边,伤口总是比现实世界愈合得更快一些。他收回手,抬头看着三根针。“第三个牌坊怎么走?”
“第二个牌坊过了,沿着左边的巷子一直走,走到闻到烧焦的甜味,就到了。第三个牌坊不是我的人管的,是一个姓冯的老头,以前是将军府的厨子,后来犯了事,被安排去看大门。他查命的方式很特别——他不看你的手指,不看你的血,看你的舌头。你张嘴让他看看舌苔,他就知道你能不能进。至于他看了之后收不收你的舌苔,那是另一个价了。”
陆仁从条案后退开一步,准备继续往前走。三根针叫住了他。
“等一下。”他从耳朵上取下一根针——就是刚才沾了他血的那根——递给陆仁。“这个拿着。如果你在城里欠了债,让人拿着这根针来找我。一根针抵一文铜板。我只替人垫一文铜板,多的不管。”
陆仁接过针。针很细,针尾有一个针眼,针眼穿了一根极细的黑线。他把针小心翼翼地插进帆布袋的侧兜——和折叠刀放在同一个位置。“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没笑。”三根针把账本收进条案下面的抽屉里,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来洛邺的人,十个有九个在第一道哨卡被盘问的时候会笑。不是开心,是怕。一笑,舌头就伸出来了。守城的人只要看到舌头,就能判断你身上带了多少货。你没笑,舌头一直放在嘴里。这种人要么是蠢,要么是有备而来。我看你不太蠢。所以不笑的人值得一根针。”
他把条案上的墨碟推到一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快,不像是一个精瘦的人该有的爆发力——他把条案折叠起来变成一块木板,往肩上一扛,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旁边的暗巷,暗巷深处传来几下木板撞墙的闷响。三根针不见了。他连人带桌消失在洛邺城蛛网般的暗巷里,只留下石板路上一滴从墨碟里溅出来的暗红色墨点。
陆仁沿着三根针指的方向继续走。左边的巷子比主街更窄,窄到他的肩膀几乎蹭到两侧的墙壁。墙壁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夯土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夹着的竹筋。竹筋上挂着一缕布条,布条褪了色,从巷口到巷尾每间隔几步就有一根。陆仁数了一下,一共十一根,和他在客栈登记入住时在登记册上看到的房间号一样多。
走到巷子一半的位置,他闻到了一股烧焦的甜味——不是烤焦的面包或煮过头的糖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油脂与焦糖混合的焦香。闻起来像是有人把一块五花肉连皮放在铁板上慢慢烧,一直烧到皮脆肉缩、脂肪全部化作油烟。他见过这种味道的颜色——暗红褐,和他右手无名指再植手术后愈合的那一圈线痕一个色。
巷尾的拐角处,第三座牌坊立在那里。这座牌坊是铁打的,整块铁板弯成拱形,拱面上焊着一个巨大的铜字——“严”。牌的铜锈很厚,锈迹沿着笔画的边缘往下淌,在铁面上蚀出一道道绿色的水线,像一滴流了很久还没流完的眼泪。牌坊下面坐着一个很胖的老头,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围裙,围裙上绣着一个字——“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