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逸看着她,声音清冷如常,一字一句:“谢谢你,救了那孩子。”
顿了顿,剑尖纹丝不动。
“但是,你不该留在这里……”
“贪恋人间。”
四个字落下,山间的风骤然大了几分,将雾气吹得翻涌如潮。
松柏的枝叶剧烈摇晃,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窃窃地笑。
阿蘅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
那张白皙的、带着少女红晕的脸,那双漆黑的、如同珠子般的眼睛,那青绿色的、在雾气中有些褪色的褙子——都变得半透明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冰纱,能透过她的身影看见身后那座破庙的门楣、那块模糊的匾额、那扇虚掩的破门。
她抱着两个木偶,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她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泪水从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涌出来,划过她半透明的脸颊,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晶莹的冰晶,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露珠坠落的啪嗒声。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不应该……可是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阿蘅玩……”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
“虎子他们来的时候……阿蘅好开心……好开心……阿蘅只是想……只是想让他们多陪阿蘅一会儿……所以……所以才将虎子的魂魄……扣下来一些……在我的木偶里……”
她抱着木偶,蹲了下来,半透明的裙摆像是被水浸透的薄纱。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两个木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阿蘅知道错了……阿蘅再也不敢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不想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化作无声的、压抑的哽咽。
那双半透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指缝间有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不断逸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慢慢流失。
凌逸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半透明少女,“寒霜”剑尖依旧指着她的后心,纹丝未动。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按在“潋滟”剑柄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是怕鬼的。
可此刻,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阿蘅,看着她那半透明的身体,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哭声,罗若忽然觉得,那些害怕,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凌师姐。”罗若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让我问问她。”
凌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和。
她没有收剑,只是微微退后了半步,将剑尖从阿蘅的后心移开。
罗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阿蘅面前蹲下身。
她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阿蘅的肩膀上。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瞳孔中倒映着罗若温和的面容。
她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望着罗若,像一只受了惊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罗若的手按在她肩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甚至不是任何生灵该有的温度。
那种凉,不是从皮肤渗入的,而是从灵台深处涌上来的、让人本能地想要缩手的凉。
罗若没有缩手。
“阿蘅。”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是鬼魂么?你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不转世投胎?”
阿蘅怔怔地望着她,泪水还在无声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