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他的瞳孔依旧涣散,但那涣散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正在缓缓重新凝结。
阿蘅停下了哼唱。
她将虎子从怀里放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定。
她蹲下身,与虎子平视,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他那双还在缓慢聚拢瞳孔的眼眸,嘴角弯起一抹笑。
“虎子,感觉好些了没?”
虎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卡了痰般的“咕噜”声。
他的眼珠转了转,从涣散到有神,从迷茫到清明,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深处点亮了一盏灯。
“阿……阿蘅……姐姐?”
两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陈旺的眼泪夺眶而出。
“虎子!”他冲上去,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紧紧箍着孩子瘦小的身体,虎子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
虎子的娘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间涌出来。她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丈夫和儿子相拥的身影,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罗若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眶也微微泛红,“孩子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虎子的娘抓着罗若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陈旺跪在地上,将虎子放在身前,自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撞得闷响。
“二位仙子!二位仙子的大恩大德,我陈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虎子他娘,快,快给仙子磕头!”
虎子的娘也跪了下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罗若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好言劝慰了几句,又叮嘱他们回去后给孩子多喝些温水,这几日先别让他出门,好好在家养几天。
陈旺千恩万谢,抱着虎子,牵着妻子,一步三回头地向山下走去。虎子趴在父亲肩头,小手朝阿蘅的方向挥了挥,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
山风将那声音吹散了,阿蘅没有听见。
但她还是笑了,也朝虎子挥了挥手,直到那一家人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的雾气中,才缓缓放下手。
庙前安静了下来。
松柏的枝叶在山风中沙沙作响,雾气从山脊上缓缓流淌下来,将破庙、石阶、松柏,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石阶上的青苔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微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阿蘅依旧站在石阶边,青绿色的褙子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褪色。
凌逸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
剑刃从鞘中无声滑出,冰霜色的剑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亮起,冷冽如雪。
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将周围那些翻滚的雾气都冻得微微一滞。
凌逸踏前一步,“寒霜”剑尖直指阿蘅的后心。
“锵”的一声,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脆。
剑尖距离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不过三尺。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那柄冰霜色的长剑正对着自己,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雾气中缓缓流转,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剑光,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也倒映着她自己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这位神仙姐姐……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恐惧,像是霜打的蝴蝶,连翅膀都不敢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