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投胎?”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阿蘅……阿蘅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转世投胎……”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那你死后,就没有鬼差来接你吗?没有去阴司报道吗?没有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其实罗若的心里也没底,因为她也没有死过啊,这些冥间地府的知识,也都是从各类书籍,传说中得来的。
阿蘅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茫然,像是一个被问住了的孩子在努力回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蘅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阿蘅在山上采野果……路很滑……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阿蘅就站在这山上了……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个山……可是没有人看得见阿蘅……也没有人听得见阿蘅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木偶脸上那两道用墨笔画的眉眼。
“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有一天……阿蘅发现……阿蘅可以把山里那些……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进身体里……吸了以后……阿蘅就……就慢慢能摸到东西了……也能让人看见阿蘅了……”
罗若听了,暗自思忖,阿蘅所说的“亮晶晶的东西”,应当是天地间的灵力。
“你是说,你自己从魂魄修炼成了野鬼?”
阿蘅茫然地看着她:“修炼?阿蘅不懂……阿蘅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
罗若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罗若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阿蘅,声音放得更轻了。
“阿蘅,姐姐再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者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比如,想见什么人,想去什么地方,或者有什么话一直想对谁说?”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心愿?”她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阿蘅没有什么心愿。”
“那有没有什么怨?什么人欺负过你?或者有没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事?”
阿蘅又摇了摇头。
“没有。阿蘅没有怨。阿蘅活着的时候,爹娘对阿蘅很好,村里的人对阿蘅也很好。阿蘅死的那天,虽然下了好大的雨,但阿蘅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不是谁害的。”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阿蘅没有恨,没有冤,更没有怨只是……还没玩够。”
还没玩够。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单纯得近乎天真的遗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十三岁就入了水脉修道,在碧波潭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有时会坐在潭边,看水中的月亮,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那时候她也会想,修道的尽头是什么?
长生?
还是像师父那样,一辈子守在这碧波潭边,看着一代又一代弟子从入门到出师,从青涩到成熟,然后自己慢慢老去?
她不知道答案。
但眼前的阿蘅,似乎也不知道答案。
不同的是,她还有时间去寻找,而阿蘅的时间,已经停在十七岁那场大雨里了。
罗若站起身,看向凌逸。
“凌师姐,我们帮帮他吧。”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阿蘅,目光在那张半透明的、泪痕纵横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和的温度。
“阿蘅。”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盼。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在这山上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