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领土辽阔,由本部与羁属两大部分组成。本部是指实质统治的直辖领土,至贞观十四年(640)平高昌时已大定,东至于海,西至于焉耆,南尽林邑,北接薛延陀。本部以外,大唐还有形式统治的羁属领土,行使形式统治权的对象是臣属诸蕃。他们各依国部大小列置为府州县——即与直辖正州不同的羁縻府州县,分属边州都督、都护所领,前后有纪录者凡六百五十六个府州,数目几乎是正州的一倍。
大唐羁縻府州如此之多,他们事实上是大唐的自治属国或属部,都督和刺史就是他们的君主或酋长,因此他们与宗主国的关系可以说是准国际关系,也可视为单一的国际组织,共同构成了大唐世界圈。此外,亚欧诸不臣属于大唐的国家,就是唐人所习称的诸蕃国。
广大的直辖和羁属领土,其实是从贞观四年(630)唐太宗平定东突厥后逐渐扩张而来,此又与大唐为了维持国际秩序而经常用兵的结果有关;显然这是大势所趋,宜非单纯的穷兵黩武。例如林邑国(在今越南中部)曾因言语不恭,有人劝唐太宗遣兵讨伐。唐太宗答道:“自古以来,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也,岂得辄即发兵?但经历山险,土多瘴疠,若我兵士疾疫,虽克翦此蛮,亦何所补?言语之间,何足介意!"
显示他能自制,深知用兵是不得已之事。唐太宗一生戎马,最大的败笔是亲征高丽,但确与他屡次以宗主身份调停三国纠纷不果,故不得已出兵有关。他所扮演的角色,调停语气,乃至持续用兵,后来皆被高宗所沿袭。
代天理物的万国之主,若苦口婆心调停不果,能不为维持颜面与国际秩序而出兵吗?大唐皇帝一度作为万国之主,国家也的确万邦来朝,大唐声势因此远扬,世界的文化、经济从而加强,应该是值得大唐子民肯定而自豪的事。当每州诸蕃使至京朝集,或者不臣属于大唐的诸蕃国使节来唐交聘之时,真是极一时之盛况。
大唐外交惯例:西蕃诸国通唐使处悉置铜鱼,雌雄相合各十二只,皆铭其国名,雄者留在内,雌者付本国。如其国使来,正月则持第一鱼,二月持第二鱼,如此类推,校其雌雄合,乃依常礼予以接待。接待机关是相当于外交部的鸿胪寺,此寺在武则天临朝时改官称为司宾寺,所属的客馆置有译语人,相当于外交宾馆。
到了大周证圣元年(695)九鼎和天枢先后落成,于是在举行合祭天地大典、加尊“天册金轮圣神皇帝”的同月,武则天更颁下九月五日敕令:“蕃国使入朝,其粮料各分等第给,南天竺、北天竺、波斯、大食等国使,宜给六个月粮;尸利佛誓、真腊、诃陵等国(俱在南海)使,给五个月粮;林邑国使给三个月粮。”
显然有引诱万国来仪,以夸耀尊大之意,东突厥可汗默啜就是在翌月遣使入朝,被封为“归国公”的。降至武则天重立废帝庐陵王为太子,大举兴兵有效地抵抗了默啜入侵后的翌年——圣历三年(700)三月六日,复颁敕:“东至高丽国,南至真腊国(在泰国、老挝间),西至波斯、吐蕃及坚昆都督府(在叶尼塞河流域),北至契丹、突厥、靺鞨(在黑龙江下游),并为入番;以外为绝域。其使应给料,各依式。”武则天以扩大供给程料的范围作手段,意图更广泛地招引各国来朝,恐怕是要用外交声势来稳住国内外的心理,以便维持她的个人声望。总之,武则天善于利用夸张性的外交以增加声望,增强威势,如同利用宗教一样,是无庸置疑的。
明眼人一定看得出来,武则天的外交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金钱外交。她的国内声望暂且不说,就以国际声望而论,她事实上远不能与前后两任丈夫——唐太宗和唐高宗——相比,所以要夸耀就得花钱。试想大食等国,连同五六百个羁縻蕃属朝集使团,来朝一次所需的经费和接待人力有多少?因此武则天政府的财政不紧张困窘才怪!这种劳民伤财、虚张声势的事情,显然是后来开元皇帝所要革新的项目之一。
开元皇帝即位之初,就在先天二年(713,即开元元年)十月下诏,委当蕃都督及管内刺史对此加以管制,限制“每年一蕃令一人入朝,给左右不得过二人”。开元八年十月更敕令“每年分蕃朝集,限一月二十五日到京,十一月一日见”。玄宗不满和否定武则天的作为,由此可见一斑。
万国来朝的外交盛况并不意谓国际以大周为首从此和平,甚至不意谓他国就不敢侵犯中国。在武则天统治之下,中国事实上是频年征战的。
败仗多了,最后连对残破之余而再起的东突厥、仅有数万兵力的小国契丹竟然也一输再输,且被直攻本土,而大唐自太宗后所未曾有,当然使人民对朝廷和战争丧失信心!后来宰相狄仁杰主张退守养民,以建设内敛型的国家为国策,无论从国防外交的情势和国内动员损耗的情况看,都很难说他思想保守迂腐。因为曾经力抗契丹与突厥入侵,如今重登庙堂之上,狄仁杰其实能了解此时的全局。
他的主张无异是要提供武则天另一类思考,一方面要抵制那些“贪夫之议”,另一方面则要打消武则天“黩兵”之思——称为“天册金轮圣神皇帝”的她,若无好大喜功之心,谁能让她点头实施金钱外交和穷兵黩武?尽管武则天没有采纳他放弃四镇的建议,然而狄相公显然也不能算失败,以他
在神功元年(697)提出主张为分水岭,此后武则天基本上就在诸边以维持国际现状为准,正北甚至退守本土,同时答允吐蕃和东突厥的和亲,谅解突骑施的逼逐阿史那氏可汗;尤其在狄仁杰死——久视元年(700)九月前四个月,七十六岁的她终于觉悟,取消了“天册金轮圣神”的伟大尊号,回复一个寻常“皇帝”的角色。
虽说这种觉悟与她此时的思想信仰有了变化关系更大,但是国防外交的挫折,也不免是影响她放弃自我尊大的因素之一。两害相权,说服自我尊大、威权独任的武则天,让她追逐个人享福,总比让她继续追求夸张外交和国家征服好——何况西边和北边总是战败的多。狄仁杰被自大的武则天尊称为“国老”,让百姓推崇为贤相,要从这个角度去体会才成。
武则天晚年国策的转变当然值得重视,不过为何大周一再败仗,也值得进一步检讨。登基初左补阙薛谦光曾经上疏,检讨国防上出现了两个隐忧,一是因外交政策而埋下的,另一则是因国防政策和军队本身而产生的。
外交政策埋下了什么问题?
首先,武则天在刚临朝称制之时,就进行了官称与制度的改革。在国防外交方面,她自以为本着兴亡继绝的精神,以复立属国君长之后为己任;同时命令“其都护、汉宫及镇兵等,并悉放还”。西突厥两可汗就是在这种政策下复国的。匆促撤退这些国家的监护系统而无配套的措施,无异实质让他们迅速恢复独立,或许可以博得兴亡继绝的称誉,但对国家安全则是十分不利。诚如薛谦光的疏章所说,他以五胡之乱为例,顺着郭钦、江统徙戎的论点,提出如下的警告:“窃惟突厥、吐蕃、契丹等,往因入侍,并叼殊奖。或执戟丹墀,策名戎秩;或曳裾庠序,高步黄门。服改毡裘,语兼中夏,明习汉法,睹衣冠之仪;目击朝章,知经国之要。窥成败于图史,察安危于古今;识边塞之盈虚,知山川之险易。或委以经略之功,令其展效;或矜其首邱之志,放使归蕃。于国家虽有冠带之名,在夷狄广其从横之智;及归部落,鲜不称兵。边鄙罹灾,实由于此。”
因此,薛谦光更进一步忧虑说,脱使“备守不谨,边防失图,则夷狄称兵,不在方外”,揆诸东突厥和契丹的起兵均在大周边疆发生,可证此言也非危言耸听。为此,他建议“愿充侍子者,一皆禁绝;必若在中国,亦可使归蕃,则夷人保疆,边邑无事矣”。
他的忧虑和建议没有被采纳,后来曾当武则天宰相而后又再任复辟皇帝宰相的李峤,则另从财政困窘的角度上书,干脆建议“远方夷人,不堪治国,向务抚纳而官之;非立功酋长,类靡俸禄,愿商度非要者,一切放还”。亦即武则天时期,因外交所引起的国家安全问题有二,一是国防的,一是财政的。
其次,国防政策和军队出现了什么问题?
武则天既然不是要调整国策为内敛化,不是真的要放弃属国和盟主地位,却要将兵力作战略性的撤退,无异是矛盾的思考,授敌以机,战火之起将是迟早之事,故吐蕃乘虚大入安西,然后破我焉耆,逼我敦煌,能不烧及本土则已是大幸。闻鼓思将,用兵求精,但这两个项目恰是武则天的弱项。
先论将才的选用。大唐有如此高度的国际地位,与他的大战略卓越和战果辉煌有密切关系。如果以唐太宗、李靖、李劫为一流大统帅的标准——即能综览全局,善于统率指挥大兵团,却又能以最小的兵力歼灭强敌大军,迅速获得最大战果,达成国家最大利益者,则侯君集、苏定方、裴行俭、刘仁轨等只能算是二流统帅,至于薛万彻、薛仁贵、王方翼、程务挺、张虔勖、王孝杰、黑齿常之等仅能算是战将或勇将。不过无论如何,大唐早期各种将帅都有,济济一朝,共成厥功。
随着一流大统帅的凋零,二流统帅也在唐高宗晚期和武则天临朝初年相继谢世。李劫死后一年,薛仁贵就有大非川之被歼;又六年,复有李敬玄青海之丧败,丧师辱国莫此为甚!稍后朝议有攻势和守势国防的辩论,唐高宗衡量“宿将旧人多从物故”,感慨“李劫已后,实无好将。当今以张虔勖、纪及善等差为优耳!”而来恒也答以“今无好将,诚如圣旨”。
显然早在一流大统帅相继凋谢之时,唐高宗已感觉到继起将才缺乏的压力,曾于显庆二年(657)六月特颁《采访武勇诏》,令京官五品以上及诸州牧守各举勇冠三军,智兼百胜,有谋略,能治军等人才。这时统帅人才缺乏的问题就已经突显出来。其后太学生魏元忠赴东都上封事,详论命将用兵之道,就更指出此问题的重要性,兼论及军纪军风的问题。
一是不杀败军之将如薛仁贵等,显示军纪疏亏,无以劝来者;二是“今罚不能行,赏亦难信,故人间议者皆言‘近日征行,虚有赏格而无其事’比者师出无功,未必不由于此”;三是“自苏定方定辽东,李劫破平壤,赏绝不行,勋仍淹滞,数年纷纭,真伪相杂,纵加沙汰,未至澄清”;四是“今之将吏,率多贪暴,所务惟口马,所求惟财物,纵使行军,悉是此属。臣恐吐蕃之平,未可旦夕望也”。
武则天这时参预朝政,根据所著《臣轨》特列《良将》一章,论述良将的素质与条件,显示她是重视将帅人选的;但是却并未帮助高宗改善此方面的缺点,到了她独治时情况更糟。
例如她将已算是三流统帅而威镇突厥的程务挺、王方翼杀死或流放而死了,张虔勖、黑齿常之后来也被酷吏诬构而死,可谓自毁长城。登基前她命素无统领大军经验的韦待价率三十六道总管远征吐蕃,遂致大败;又三度命和尚情夫薛怀义统大军北征东突厥,幸好未遭遇敌军,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时乔知之在同城的侨置安北都护府任监军,上表批评当前的军队,说“臣比来看国家兴兵,但寻常轨。主将不选,士卒不练,徒如驱市人以战耳。故临阵对寇,未尝不先自溃散。遂使夷狄乘利,轻于国威,兵愈出而事愈屈。盖是国家自过计于敌尔,故非小丑能有异图”。
因此他颇为悲观的说:“陛下今日不更为之图,以激励天下忠勇;但欲以今日之兵、今日之将,冀收功于异域,建业于中兴,则臣之愚蒙必以为未可得也!”稍后薛谦光亦上疏论时政,其中指出当今取士,“才应经邦之流,惟令试策;武能制敌之例,只验弯弧。至如武艺,则赵云虽勇,资诸葛之指伪;周勃虽雄,乏陈平之智略。斗将长于摧锋,谋将审于料事”,希望慎选能谋之统帅人才。
武则天的统帅人选既然如此,那她的军队又怎样呢,为何至于“兵愈出而事愈屈”?
大唐自唐太宗即位以来,亲自训练军人战技并决行赏罚,故培养出一时劲旅,迅速平灭东突厥。此后战时除了征调正规的府兵组成行军以赴战外,也颇招募临时的兵募及允许义征参战,如青年时的薛仁贵就曾因为不合募格而自携武装参战的,士气极为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