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诚如太学生魏元忠的封事所说,在唐高宗中期远征朝鲜三岛之时,军人已因赏罚不明、军纪败坏,而严重影响了士气。他的指陈在刘仁轨所上的朝鲜军情报告书中,可以得到充分的印证。刘仁轨当时勒兵镇守百济,据他的报告,大唐远征兵募有如下的情况:他们手脚沉重者多,勇健奋发者少,兼有老弱,衣服单寒,惟望西归,无心展效。今日官府与往昔不同,人心又别,战死者更不借问,有功勋者不被纪录,而有钱人家却可以逃脱征役。出征之初悬以高官重赏,百般引诱,俟到战地则惟闻枷锁推禁,夺赐破勋;而且勋官优先被征,牵挽辛苦,与白丁无别。征调时原谓只出征一年,故兵募仅带一年资装,今已离家两年,故装备单露,加上补给线长而不易充分补给,使兵募困顿。因此刘仁轨请求改善,以鼓舞士气。
刘仁轨的请求虽然被唐高宗采纳,但已显示了大唐远征军的一般状况。低落的士气大大影响百姓从军的意愿和斗志,唐初那种自告奋勇、自费参战之风,乃至尚武精神和武艺,在此状况下当然日渐衰退,因此唐军对外征战屡败,实与此有关。
又据史载,武则天登基初期曾拿出金银财宝悬赏,令从宰相及文武官之中选择善射者五人共赌,汉官不胜,第一名的高丽裔将领泉献诚为此启奏说:“陛下令简能射者五人,所得者多非汉官,臣恐自此已后,无汉官工射之名,伏望停寝此射。”
武则天嘉而纳之。将校虽然不一定能成为善谋的大军统帅,但却是率兵战斗的骨干,由此一例,可以验证当时汉裔将校武艺日降、军中战将素质日下的概况,所以魏元忠批评“论武者以弓马为先”,薛谦光批评“武能制敌之例,只验弯弧”之说,其实是不得已的补救措施。这些被选出来的弓马弯弧之士,武艺显然仍是比不上蕃将的,例如契丹骁将李楷固、骆务整,每陷阵则如鹘入鸟群,所向披靡,为周军将士所惧,后来因孙万荣死而投降,遂成为大周骁将,反靠他们才平定了契丹余党。
《求猛士诏》为征吐蕃而颁,谓吐蕃夺吐谷浑领土,唐军往征失利,“今欲分命将帅,穷其巢穴;克清荒服,必寄英奇。但秦雍之郊,俗称劲勇;汾晋之壤,人擅骁雄。宜令关内河东诸州,广求猛士。在京者,令中书门下于庙堂选试;外州委使人与州县相知。有膂力雄果,弓马灼然者,咸宜甄采,即以猛士为名”。
翌年正月更又遣将“分往河南、河北以募猛士”。可见唐军已不如当年劲勇骁雄,的确是屡败的原因之一。进士出身而时任监察御史的娄师德,就是在此时抗表自请为猛士,因频有战功而崛起的。
中国军队将士的武艺和士气竟然低落如此,所以唐高宗晚年出征兵力经常高达二十万、三十万人,武则天更高达四十万以上,欲以“人海战术”致胜,这是唐太宗所不能想像的,然而虽多奚以为?尤其当武则天所用统帅不是情夫就是侄子之时!试以迎抗契丹的战争为例吧。
李尽忠以数万兵力攻占营州,武则天命张玄遇等二十八将往讨,并命武三思以安抚大使名义为统帅。李尽忠以军队饥寒的假情报欺敌,张玄遇等抢功冒进,大败于东硖石谷,张玄遇等将被生擒,周军将士之不济事由此可见。
武则天为此下制征发天下系囚和家奴为兵,并令山东近边诸州置武骑团兵,正应验了乔知之所说的“主将不选,士卒不练,徒如驱市人以战耳”。
武则天又命武攸宜为清边道行军大总管往讨,而曾统大军收复安西四镇的王孝杰则仅为其前锋。当时辽东都督高仇须接敌,败其军十一阵,捉得一百人。这不过只是小胜,但是报到武攸宜那里则变成了大捷。攸宜一面致书给他,称赞他捉得生口一千人,并指示敌情和交付任务;一面也令陈子昂上表,向朝廷报捷。武攸宜指示的敌情和交付的任务是这样的:“今贼饥饿,灾望日滋。天降其殃,‘尽灭’已死;人厌其祸,‘万斩’方诛。营州士人及城傍子弟,近送密款,准待官军。某令蕃汉精兵四十万众,克取某月日百道齐驱;分五万蕃汉精兵,令中郎将薛讷(薛仁贵之子)取海路东入。请都督励兵秣马,以待此期。共登丸山,看殄凶虏!”夸张轻敌之情溢于言表。
朝中得报,不但没有警告武攸宜轻敌,反而同样的情绪也盈于朝廷,宰相等上表称贺,亦骂契丹为“妖徒”,赞美高仇须败“孙万斩”之役有天助,说“城中出兵与其贼拒战,则有飞廉作气,回禄扬嫖”云云。
武攸宜立令陈子昂上表,说“臣闻鼠者,坎精孽胡之象,宵行昼伏。今白日归命,素质伏辜,天亡之征,兆实先露!自孝杰发后,再有贼中信来,不谋同词,皆云‘尽灭’病死,亲离众溃,匪朝即夕。今圣威远振,白鼠投营。休兆同符,实如灵契。凡在将士,孰不欢欣;执截献俘,期在不远”!又令子昂报书王孝杰说:“使至,辱书,知初出黄龙,即擒白鼠。凶贼灭兆,事乃先发。贼降之象,理必无疑!近再有贼中信来,亲离众溃,期在旦夕。尚书(孝杰曾为夏官尚书)宜训兵励士,秣马严威,因此凶乱之机,乘其败亡之势;事同破竹,无待翦茅。坐听凯歌,豫用欣慰!"
将帅既一再误判情报,又迷信骄妄如此,故素无大军指战经验的武攸宜,乃在兴奋之余,下了两道命令:第一道说:“契丹逆丑,天降其灾;尽病水肿,命在旦夕。营州饥饿,人不聊生;唯待官军,即拟归顺!某此训励兵马,袭击有期;六军长驱,此月将发。恨不得与诸公等共观诸将斩識献俘!契丹破了,便望回兵,平殄默啜。与诸公等相见有日,预以慰怀!”第二道是:“比贼中频有人出来,异口同词,皆云逆贼‘李尽灭’已死,营州饥饿,人不聊生;诸蕃首领百姓等,唯望官军,即拟归顺。前后继至,非止一人。某先使人向营州,昨回,具得父老密状,云贼势蹙;去正月上旬,有妖星落‘孙万斩’营中,其声如雷,贼党离心,各以猜贰。天殃如此,人事又然;平殄凶渠,正在今日。大军即以二月上旬,六道并人,指期克翦,同立大勋!请公等训励兵马,共为犄角;开国封侯,其机在此。幸各勉力,以图厥功!"不料王孝杰军翌月即大败于西硖石谷,连己身也殉阵了。
王孝杰之败,应与将帅骄妄轻敌有关,但当契丹诱敌于死地而回兵薄战之时,副大总管苏宏晖竟然先遁,引起全军崩溃,此关系似乎更大。武攸宜为此令张说代撰失利请罪表,请求更换统帅和回京待罪,而事竟不果;苏宏晖本来已被武则天处斩,然因另立军功亦能得免。
苏宏晖上表向武则天谢恩和谢罪时,述及当时战况,竟推诿说是“前军挫衄,士卒奔亡。臣复继驱驰,战斗**。川谷地险,客主势殊;步马相悬,左右受敌。决命争先,力尽涂穷。遂以貔貅之师,衄于犬羊之众”。无论如何,周军统帅无指战之才,将帅骄妄轻敌,军士无斗志,军纪不严明,仍是致败的原因。
大周军队似乎不是“天册金轮圣神皇帝”所想能挥舞伏魔降妖的金轮;它基本上是一支军纪不严明、统帅无能、将领骄妄、士卒怯战的军队。难怪大周会被吐蕃、东突厥和契丹所交侵,想协助西突厥两可汗复国也力不从心。
契丹平后,武则天曾在科举考试中亲自出了一道策问,“问:东胡逆命,北海为墟,朝廷循修复之功,边境乏折冲之寄,辽水东西,城池不复;丸山左右,职贡犹迷。其使三圣(指大唐高祖李渊、唐太宗和唐高宗)遗黎,九州故地,飘然零落,可不痛哉!今欲示以威惠,申诱约束,选众之举未睹于今,出群之略何必是古。指明其要,无大简焉。”显示她其实自知“神功”出了问题,致使国防外交产生了危机,成就大大不如大唐三圣。
武则天最后找到了原因和解决的办法没有?根据以下措施显示,显然是有的。
上面的策略显示她将危机归因于“乏折冲之寄”,与及选举非有“出群之略”。为此,她展开了四个对策:
第一是留心选拔高水平的将相,例如武则天晚年发现唐休璟熟悉西域战略情势,判断准确,乃叹“恨用卿晚!”遂在长安三年(703)拜他为夏官(兵部)尚书、检校凉州都督、同三品;又谓群相说:“休璟谙练边事,卿等十不当一也。”
第二是在长安二年首创史无前例的武举考试,遂成定制,以选拔武勇之士为基层军官。翌年又令天下诸州宜教人武艺,每年准明经、进士例申奏,以扩大武举的基础。
第三是于万岁通天元年(696)为了抵抗契丹,开始在山东创置武骑团兵;至圣历元年(698)更将之推广,令河南、河北也置武骑团以备默啜,并规定每一百五十户共出兵十五人,马一匹。
希望组织此保家卫乡而有民兵性质的兵团,以分担怯战逃役之正规府兵的军事责任。
第四是申明赏罚、整顿军纪。
武则天为何要规定民户每一百五十户出马一匹?这与她认识大周战力衰退的因素和战马缺乏有关。
根据开元十三年(725)时任宰相的张说所撰的《陇右群牧使颂》记述,贞观初年官牧仅有马三千匹,其后徙至陇右牧场,命太仆卿张万岁主持马政,至麟德(664~665)中约四十年间,马匹多至七十六万六千匹,机关增为八使、四十八监,牧场跨越陇右、金城、平凉、天水,以至扩及河曲,幅员有千里以上。当此之时,天下以一缣易一匹马。可见唐高宗时官马之多。不过,根据夏州群牧使安元寿所奏,从调露元年(679)九月以后至永隆二年(681)二月五日以前,死、失的马有十八万四千九百匹。
开元初即因缺马,乃出现鼓励于六胡州买马,每买三十匹即酬予游击将军官的建议。要等到天宝末,官牧才恢复至六十余万匹马的盛况。
马匹严重缺乏发生在武则天统治的时期,当然大大影响军队的战斗力,所以当武则天命武懿宗迎击契丹之时,即已敕令京官出马一匹供军则酬以五品之官,至于规定每一百五十户出马一匹,显然已是将对京官的鼓励措施扩大为对民间的强迫剥削,可见其严重性。
武则天时期严重缺乏马匹的原因,张说已经指出有马官乱职、夷狄外攻和师圉内寇三个因素。其实还有一个武则天自己的个人因素,即是收括官牧的良马以供御用,使战斗部队因此缺乏良好的战马。原来大唐已有六厩以掌御马,当契丹起兵入侵之年,武则天又另置仗内六闲,将官牧的良马收归御马,由殿中省主领。武则天为何要那么多良马?说穿了就是为了她自己。她夺权成功是因为掌握了北门禁军,所以要扩充北军以加强自卫。
北军的主力兵种是骑兵,内外六厩就是他们马匹的来源。其次,她自己乃至子女、诸王也因乘御游幸需要大量的御马,故在她被推翻后的翌月,复辟皇帝下诏:“厩马数多,皆须秣饲。食人之粟,日费兹深。殿中诸闲厩马量支留以外,**外州马坊及本监牧;其东宫、诸王、公主等马应官供者,亦令随事减省。”可见她们用马之多。是则官牧所能提供给战斗部队的战马只能有限,不仅影响骑兵战斗力;更重要的是,良马供应的不足,对精骑的编组影响太大。
唐初,中国骑兵就已全面模仿突厥轻骑兵的编组与战术,精骑的编组在唐军手中,则更具有快速打击的战略作用。当年唐太宗以精骑奔击开国,李靖以精骑三千夜袭颉利,又以精骑一万再度奇袭而亡其国,后来李劫也以精骑三千追歼薛延陀二十万骑兵,所仰赖的就是有良马,才能收此长程奔袭、快速打击的战略效果。如今大周精骑编组困难,则是李靖、李劫二人的战绩遂成绝响的奇功。武则天为自己而收括官牧的良马,显然也是她的国防弊政之一,此乃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