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696)腊月,武则天封禅神岳嵩山,改元为万岁登封,以彰天子威望与天下太平。就在万邦来仪,武则天表面声势如日中天的此时,大周立即面临国际情势前所未有的恶化局面。
此年三月新明堂落成,号“通天宫”,武则天为此又改元为万岁通天。就在此月,王孝杰和娄师德被吐蕃大败于素罗汗山。五月,契丹反周,攻陷营州都督府,所向皆下,武则天大发兵以迎战。当大周情势紧急之时,九月,吐蕃遣使来议和交涉,要求割让安西四镇之地;同月东突厥先寇凉州,执都督许钦明,寻又遣使来,要求以归还河西降户作条件,换取出兵助国讨契丹,东突厥要重新取得国际地位与影响力的时刻已经来临。
北狄系统的契丹居于潢水(今辽河上游)流域,本为东突厥属国,唐初来降,唐太宗置其地为府州,号松漠都督府,赐姓李氏。由于右武卫大将军兼松漠都督李尽忠与其妻兄右玉钤卫将军、归诚州刺史孙万荣,屡被营州(治今辽宁朝阳市)都督侵侮,故二人举兵攻杀都督,据营州反周,有众数万,自号无上可汗。
对于刚才封禅告天、示天下太平的武则天来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乃下制改尽忠的名为“尽灭”,万荣为“万斩”,以泄心头之怒!接着命曹仁师、张玄遇、李多祚、麻仁节等二十八将进讨,另命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为安抚大使、宰相姚畴为副使以备之。李尽忠则以孙万荣为前锋,七月攻至檀州(治今北京密云)。八月张玄遇、曹仁师等与契丹会战于西硖石谷,一再大败,全军尽没,玄遇、仁师等被俘。
九月,自大唐开国以来史无前例的,武则天征发天下系囚和家奴为兵,并令太行山以东近边诸州置武骑团兵,又命建安王武攸宜为清边道行军大总管往讨。十月,李尽忠死,孙万荣代领其众。此时东突厥默啜乘间袭击其松漠根据地,使孙万荣军势一时受挫。
稍后契丹复振,孙万荣令别帅骆务整、何阿小为前锋,攻陷冀州(治今河北冀县),杀刺史陆宝积,并屠居民。又攻瀛州(治今河北河间县),兵锋深入,河北震动。
至翌年(697)三月,与王孝杰军十七万会战于东硖石谷,周军大败,王孝杰殉阵,契丹乘胜攻入幽州(今北京)境内,杀掠百姓,武攸宜不能克。四月,武则天以右金吾卫大将军、河内王武懿宗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往击契丹,翌月又以宰相娄师德为清边道副大总管统兵二十万往援。
六月,武懿宗至赵州(治今河北赵县),闻骆务整率领的数千骑兵将至冀州,惧而南退相州(治今河南安阳市),委弃军资器仗甚众,契丹遂屠赵州。也同在此月,东突厥默啜又乘孙万荣进攻幽州的时候,再次袭击他的后方基地,使孙万荣军心恐惧动摇,所部奚人叛变,与周军夹攻孙万荣。万荣大败而逃,中途被部下所杀,传首神都,余众和奚、雪皆降于东突厥。至九月河北大定,武则天大宴通天宫,改元为神功,以示庆祝。
武则天真的有“神功”吗?契丹反周虽因边地长官用人不当所引起,但是契丹毕竟是仅有数万兵力的小国,为何能一再重创四五十万的周军,使三个宗王、两名宰相、一位故相(王孝杰)和数十员副将束手无策?揆诸上述战况的发展,周军让契丹**,破军屠民,使社会创夷,几乎危及神都,是名副其实的本土防卫战,为贞观以来所未曾有,武则天的“神功”何在?万国来朝、封禅告天而虚有其表的武则天,轻易地被一个小国所戳破,若非东突厥出手援助,战况和结果恐怕不堪想像!那么,东突厥在此次大周被攻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对当时及往后有何影响?
前面提到天册万岁二年(696)五月契丹反,所向皆下,武则天大发兵迎战;九月吐蕃遣使来交涉四镇之地,东突厥则乘机先寇凉州,执都督许钦明,寻又遣使来,要求归还河西降户以换取出兵助国讨契丹。当此之时,大周可谓被三国交侵,国家安全处于危机状态,而默啜同时以军事行动和外交交涉的方式对周施压,毋宁是乘人之危,志在必得。
武则天斟酌利害,可能认为多树一敌不如以夷制夷,故同意所请,遂命阎知微、田归道往册默啜为“迁善可汗”。十月,因默啜如约袭击契丹松漠根据地成功,武则天乃进拜他为特进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
去年默啜遣使来朝时,武则天仅授以左卫大将军、归国公,地位尚在契丹所封的郡王之下。此次虽授以正二品的特进宫及承认其可汗地位,但观武则天用“迁善”、“立功报国”诸名,则知她仍视此复兴强权为臣属,只是能改过迁善、立功报国的助顺君长而已。显然的,武则天朝廷对北亚新情势及东突厥的大战略,有严重的认识不足。
东突厥复国运动的领袖里,除了骨咄禄和默啜此二可汗,与王室姻族阿史德氏之外,阿史那元珍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当初阿史那泥熟匐和伏念两可汗相继复国失败后,元珍“习中国风俗,知边塞虚实”,原在单于府检校降户部落。当他率部乘隙投奔骨咄禄时,骨咄禄大喜,用为阿波达干,专统兵马,可见其人之被知名与器重。他协助骨咄禄由五千余众起家而发展,收集部落,渐渐壮大。
东突厥稍后对周策略有所改变,不再攻击中国,维持两国表面的和平;反而趁武则天专心登基的前后空当,先向漠北发展,重新臣服铁勒诸部;又向西突厥发展,开拓更大的生存空间。于此发展期间,武则天的新政权已经稳定,仍不惜遣使称臣,保持外交低姿势:凡此东突厥复国大战略的构想与执行,在可以见到元珍参预甚至主导的身影。
其实在契丹反周之前,东突厥北征西讨,早已茁壮。西突厥两可汗先后内徙,不敢归蕃,东突厥的西进是原因之一;漠北铁勒诸部被东突厥攻伐,余部逃至甘凉,逼使武则天在垂拱元年(685)侨置安北都护府于同城(在凉州,今地不详)以作安置,东突厥的北进更是其主因。
故契丹反周期间,东突厥趁机掠夺胁取,先寇凉州而执其都督,又遣使来要求归还河西降户,武则天能不给吗?稍后东突厥连寇灵、胜二州,恐怕也是觊觎州内的突厥降户而来,并非是要配合契丹反周。默啜真正因契丹内侵而坐大,应与以下两事有关。
第一,默啜两次袭击契丹根据地和基地,获得其部众与物资甚多。契丹败亡后,与奚、雪等国都先后臣属于东突厥,甚至连安东都护府内原属高丽的人民,也多逃散入突厥,故使默啜逐渐恢复了当年第一汗国时的大国架构。
第二,在战事吃紧之时,默啜因侵掠灵、胜二州而遣使来谢罪,并进行称臣后的第二次交涉,提出三项要求:请与武则天结为母子,请将女儿嫁与诸王以结和亲;请将六州降户、单于府之地以及农器、种子赐给东突厥。武则天初不许,但因默啜态度大变,以周使田归道长揖不拜为由,要囚而杀之,幸元珍不欲两国立即决裂,说不可杀大国使节,才改为拘留。武则天恐怕又生一敌,乃同意所请。东突厥的国际地位与国力遂因此而跃升。
同意之后,于是尽驱六州降户——指高宗中期安置于丰、胜、灵、夏、朔、代六州数千帐的突厥降附部落,与及种子四万斛、农器三千事、铁四万斤、杂彩五万段以与默啜。并许其婚。默啜获得六州部众和物资,由是更加强盛,且对大周有轻视之意,故透过和亲之事暴露出来。
圣历元年(698)五月,武则天改单于都护府为安北都护府,在六月间不理凤阁舍人张柬之“自古未有中国亲王娶夷狄女者”的劝谏,派阎知微等赍金帛巨亿,送侄孙淮阳王武延秀前往迎亲。八月抵达黑沙南庭,不料默啜竟对知微大言说:“我女拟嫁与李家天子儿,你今将武家儿来,我突厥积世以来降附李家,闻李家天子种未总尽,惟有两儿在,我今将兵助立!”乃收武延秀拘于别所,立阎知微为南面可汗,移书周朝责以五大罪:一是与我蒸谷种,种之不能生;二是金银器皆行滥,非真物;三是我与使者绯、紫官服皆夺之;四是缯帛皆疏恶;五是我可汗女当嫁天子儿,武氏小姓,门户不敌,罔冒为婚。遂发兵攻周,动员兵力达十余万。
武则天在国家危急之时,一再接受默啜的外交勒索,以换取其不称兵来犯或军事援助,无论基于战略或外交的考虑,均是势不得已;不料却也换来了对方的轻视,乃至对大周武氏如此的侮辱,真是始料未及!就此而论,错不在她。但是,观默啜两次交涉的内容,事实上是公然乘人之危——当然,竞争国家也许该乘对方之危以谋求己国的利益——等同要挟武则天割地、赔款与和亲,表面上是天朝赐赏蕃国,实质上则是逼她接受屈辱外交。武则天之错,错在对北亚新情势不了解,而且低估了默啜的实力和东突厥复国争霸的意图;此又与她——天册金轮圣神皇帝——天枢颂德、封禅告功的自大自妄心态有关。
突厥原非最尔小国,兴起而与中国争霸已有一百五十年历史,如今重现世界舞台,绝非去年反周的契丹可比,于是河北诸州争相发民修城备战。
同月,武则天以司属卿武重规为天兵中道大总管,右武卫将军沙咤忠义为天兵西道总管,幽州都督张仁愿为天兵东道总管,统兵三十万迎战;又以左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为天兵西道后军总管,将兵十五万为后援。一次组成的天兵军,总兵力竟高达四十五万之多,除了留守神都以及其他地区必需的驻军外,全国可用的常备部队几乎都已动员,再创大唐以来迄今的新纪录,可见武则天的紧急与重视。
默啜由袭击周朝的靖难军、平狄军、清夷军,以至进攻妫、檀、蔚、定、赵等河北诸州,所至烧杀掳掠,武则天闻报大怒,购斩默啜者封王,并改其名为“斩啜”。翌月——圣历元年九月,武则天重立废帝庐陵王为皇太子,皇嗣退位为相王,两日后命太子为河北道行军大元帅,挂名募兵以击突厥,本来应募者不满千人,及是募者云集,未几盈五万。太子其实不出征,武则天另命宰相狄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副元帅、知元帅事统兵赴敌,并亲自送行。军未发,默啜尽杀赵、定等州男女八九万人而去,沿途杀掠不可胜计云。周军除狄仁杰统兵十万追之不及外,沙咤忠义等军但引兵蹑敌,不敢逼近,故使默啜能全军而退。
默啜回国后,对其国家和军队作了一些改革,称雄北亚,又立其子为拓西可汗,此时国家战略以西进为主,后来元珍也就是死于西征突骑施之役。当此之际,大周北边仅止于不时被寇掠,并无重大军事行动;当然,大周也未掉以轻心。
这时若以两京为椭圆的两个心,其正北偏西则与突厥以黄河为国界,较有天然的国防线;正北则天兵军在太原以北有长驻化的倾向;稍后正北偏东的河北沿边诸州也建置了防御军系统。
此时大周的国防态势是,北边退守至高宗前期的第一道军事防御线,沿边全线严阵以待,随时迎敌。武则天且让相王遥领安北都护,用“李家天子儿”来堵默啜之口,又不时派遣大臣如魏元忠等北使备边,甚至更两度派遣相王为行军元帅,统兵迎击入寇的突厥。
武则天显然吸收了契丹和突厥入侵,导致不得不进行本土决战,使人民沦丧、社会残破的教训,虽然不能立即在正北边恢复“远程防御、国外作战”的战略体系;但是用心于正北国防,建立“近程防御、边地决战”的国防线,其努力仍然具有正面的价值。这个价值当然不能从“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之治”的角度作比较,然而仍不失为立国的中策。或许默啜的西进,也与考虑到不能轻易大举突破这道防线有关。
无论如何,武则天在付出惨痛代价之后,终于认清了东突厥复国以及北亚新情势的事实,毕竟守住了中国本部。突厥劫略性的机动骚扰,对双方国防俱无重大的影响,反之让西进的东突厥更怕周军乘机北上报复。东突厥可汗默啜当然不知道年迈的武则天毫无此意,所以最好最安全的方式就是重提和亲,以免后顾之忧,遂继吐蕃求婚后的四个月——长安三年(703)六月,遣使向武则天重提当年的婚约,请以女儿妻皇太子之子。
两国和亲意谓两国透过婚姻而和睦相亲,只是五年前武则天的许婚竟然引起战争,固为始料所不及。如今武延秀未还,曾经自认儿子的默啜又来提亲,而且直接指定女儿要嫁给太子之子,比张柬之当年不宜让中国亲王娶夷狄之女的劝谏要求更高,诚然是史无前例的无礼之举。
年将八十的武则天,显然不愿大战重开,故不仅再次答允婚事,而且还破例地命太子两儿——平恩郡王李重福、义兴郡王李重俊——立见突厥来使,这是罕见的皇帝被人选婿!这两人都是太子的庶子,但是由于太子妃所生的嫡长子李重润,已在两年前与其妹妹永泰郡主夫妇同时被处死,故这两人之中未来必有一人是太子,甚至是皇帝。未来太子和番或皇帝和番是史无前例之事,如今武则天已不顾这些,太子武显更在母皇威权之下而不敢异议。十一月,默啜遣使来谢许婚,武则天在宿羽台举行盛宴,太子仓皇奉令参加,相王及所有在都三品以上官员陪席,然后重赐来使而遣还。
这种种举动——容忍不礼,隆重款待——皆象征着武则天对默啜的重视与小心,但不表示她对东突厥的安心。翌年(长安四年,704)八月,默啜遣送武延秀归周,两国理应自此和平;不过武则天却在翌月命宰相姚崇出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几天后转充灵武道安抚大使,一方面是因首都里政潮汹涌而姚崇避嫌,另一方面则未免是武则天恐怕默啜有诈而命重臣北镇。既然有过以前因和亲而引起大战的经验,所以双方互信的基础是值得怀疑的。和亲,对武则天、太子和默啜来说,无疑是各怀鬼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