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左手的筷子在用拇指和食指间反复转动,一个多余的动作。
“你跑步我还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返胖。不过你注意休息。”我爸说完给自己夹了块排骨,剥骨嚼肉,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关怀永远恰到好处,既不太深,也不太浅,刚好够让一个常年不在家的丈夫维持住体面。
饭后我爸去书房处理案子,我妈收拾碗筷。
我帮她擦桌子。
擦着擦着她突然按住我的手,把我掌心按在抹布上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那半边被厨房灯打亮的侧脸。
她没有说话,手在我手心下面停了大概十秒,然后松开,继续回到厨房默默刷碗。
深夜,我被客厅传来的争吵声吵醒了。
不是那种摔东西拍桌子的争吵。
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从肺部艰难挤出来的沉闷声音,像把打碎的玻璃用布包起来再砸墙。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耳朵里灌进来客厅里一声声断断续续的指控和沉默。
最先清晰的是我妈的声音。她的声音从极低的地方升起来,嗓音比平时窄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拔了好久才拔出来的。
“……那天在沙滩上,我看到你了。”
沉默。我爸那种特有的、律师式的沉默。不是沉默不理,是被对方突袭后消化事实准备防守的沉默。
“那个女人是谁。那个白裙子。你搂着她腰——”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不用解释了。”我爸的声音沉定出奇,没有一丝被抓奸的慌乱,只有被麻烦找上门的轻微不耐烦。
他的声线依旧是那种在法庭上陈述案情的平稳调子,“不过有些事情我也知道。你在沙滩也挺开心的吧?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
静,长达数秒的死寂。电视机待机红灯在隔了一堵墙的黑暗中隐隐亮着。
“我没——”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但刚升上去就又降回来,像是被人按住了头,“那是——那不是——你看清楚了?!”
“看得挺清楚的。你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他穿着白色上衣还是外套。你搂着他肩膀还是他搂着你腰——不用细说吧。”我爸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某种冷,“你也不干净。”
然后是一连串我听不太清的低沉交流,胶着中的对话被压得很低,只有偶发的关键词从门缝飘进来。
财产分割,抚养权,人脉,离婚协议。
这些字从我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威胁的语气,但每一个字落下来,我妈的沉默就越深。
对话持续了大约小半个小时的强度,最后是椅子在地板上的拖动声,有人站了起来。
然后是我爸最后一句话,特别清楚,一字一顿,像是给庭审作结案陈词:“我们各玩各的,谁也别管谁。这个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脚步声,书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客厅里只剩下寂静和我妈细碎而压抑的哭泣。
哭声很小,不是嚎啕,是那种咬着拳头、缩着肩、拼命不让别人听见的闷哭。
这哭声透过墙壁和空气钻进我的房间,在我耳膜里扩散,变成一团又一团化不开的棉絮。
我没有出去。
我知道如果我在她哭的那一刻推开房门,她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会在我面前彻底崩断。
而她不要那样,她今天一天都在强迫自己不在我爸面前流泪,不在我面前失控。
我得替她留住这最后一丝强撑的坚强。
于是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亲妈哭了很久,等那哭声慢慢变轻直到完全停止,才重新把被子盖到胸口。
天花板上依旧是那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细微裂缝,和三天前月隐湾最后那晚她盯着的那道一模一样的形制。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我爸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