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板地监督我写作业,也没有让我必须准点坐到书桌前去。
以前她每晚都会规定时间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一道门听我读书声。
现在她依然会叫我完成作业,但她的心不在这些琐事上面。
有时候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筷在水槽里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但中间会突然停住。
我转头望过去,看到她赤脚站在湿瓷砖上,双手泡在泡沫水里,眼睛却盯着窗外路灯发呆,水龙头就在她手边白白地流了好一会儿。
“妈,水。”我说。
她回过神来,把水龙头拧上,对我笑一下。
那个笑很淡,残留着一些还没从发呆里消化完的情绪,然后她继续洗碗,只是洗完后她会坐到我旁边看我写作业,比以前更近。
有时她会歪着头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盯着我手中的笔尖移动,呼吸轻轻落在台灯旁的桌面上。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五月中旬,我爸回家了。
那是个周五傍晚。
没有提前电话,没有消息。
我正在自己的书桌上默写单词,厨房里油锅正响着,我妈煎着饺子,铁铲在铁锅上叮叮当当的。
门铃响了。
她穿着居家T恤和休闲短裤,手里拿着锅铲,赤着脚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客厅的落地灯灯光打在她脸上,又从她的脸反射到她面前那个穿西装、拎公文包、微微发福但依然儒雅的中年男人身上。
“我回来了。临时回来一天,明天见个客户。”我爸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而平稳的节奏,和他平时在电话里谈案情时的调子一模一样,“绍兴的案子刚有个新突破,回来跑一趟法院补几份材料。”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鞋柜上,弯腰换鞋,顺手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动作流畅自然,好像这趟出差只是出去了三小时而不是三个星期。
“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她没有迎上去。
她转身走回灶台前,把锅铲继续用力地翻着已经煎好装盘的那锅饺子。
她背对着客厅,背肌从T恤下透出微微僵硬的感觉。
“来得及嘛,临时决定的。”我爸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我从书桌前回过头,他对我笑了笑。“儿子,五一玩得怎么样?成绩最近稳住没?”
“还行吧。上次月考第一,一直在努力。”我尽量让声音正常。
“不错不错,继续保持。你比你爸当年强,我高中时候拿个前五都要烧高香。”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解开领带,把几盒从外地带回来的真空包装卤味和一袋茶叶放在茶几上,“这个卤鸭舌你妈爱吃的,还带了两包龙井送你们数学老师,他上次特意提了嘴想喝龙井了。”
我妈把饺子端上餐桌,又端出三盘小菜和玉米排骨汤。
她做的晚餐比以前任何一顿都要丰盛,像一个妻子应该为难得回家的丈夫精心准备的那种场面。
但我注意到她在摆放碗筷时把我最爱吃的凉拌黄瓜片放在我的座位面前,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先放到我爸面前让他品评。
她也没发现我爸手边少了筷子,直到我爸自己站起来去厨房拿了。
晚餐的气氛不算紧张,但有一种奇怪的沉默感。
我爸依旧是饭桌上的主角,问我的各科成绩,分析我的英语瓶颈,建议暑假上一个语法强化班,然后又说邓华这个孩子其实挺聪明值得来往但不能学他那些歪门邪道。
我妈坐在我和他之间,安静地吃饭,偶尔帮我爸夹一筷子菜,偶尔帮我添一勺汤。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寒冷,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在通过身体的细枝末节往外渗。
她今晚没有正眼看过我爸一次。
每次我爸说话,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面前的碗里,或者越过餐桌看着窗外,偶尔侧过脸给我夹菜,目光短暂地和我碰一下。
那个碰触的时间里,她眼底有着某种我读不清的复杂信息,像是有什么她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不敢吐出来,只能通过眼睛输给我一点点。
我爸大概也察觉到了。
饭到中途,他放下筷子,给妈妈倒了杯玉米汁,说:“你看起来有点累。最近学校作业多?还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比上次瘦了些。”
“没什么,学校期末前教师压力大。五一跑出去玩了几天,回来一直又要补课。晚上跑步也停了,怕是有点返胖。”她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饺子皮,表情淡定得没什么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