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很早,大概六点多。
书房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四五个烟头,空气里还有没散干净的烟味。
他平时不抽烟,只在压力非常大的时候会抽一两根。
茶几上留了张便条,写着“见完客户直接去外省,下月再回”。
便条下面放着一叠生活费现金,和一张银行卡。
卡的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密码。
我走进厨房。
妈妈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
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煎蛋和平日一样端端正正。
油烟机嗡嗡响着,排风管口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渍。
她今天的衣服还是她上一周常穿的深色T恤与白色长裤,后颈的头发被扎成马尾,露出脖子一整片因为一夜没睡而泛出来的红斑。
她听到我脚步声,没有回头。
“鸡蛋快好了。洗手吃饭,然后你去图书馆吗?我送你去吧,你今天的复习计划——”
她转过身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肿的。
上下眼皮鼓起两块明显的浮肿,眼白布满红血丝,下眼眶底耷拉着明显没被灌满水分的暗色阴影。
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坚强的、平静的、想要继续在我面前维持好妈妈功能的。
但那对肿了的眼睛出卖了一切。
“嗯,今天复习数学和理综。中午回来吃饭。”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我知道她也在假装。
“好。那带上水瓶。外面闷热。”她把煎蛋放在我碗边,回过身继续擦灶台。
她的肩背在擦灶台时弯驼了起来。
送我到门口,我从鞋柜深处勾出运动鞋的时候,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很认真,用足了指力,扣在她的指节里。
她看着我被阳光打亮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没事。去吧。中午回来吃。”
我点了点头。她松开我的手,又把我的扣子重新帮我理了理。然后倒退一步,在门框后目送我离开。
我爸走后的头几天,我妈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什么核心构件。
之前在假期和学校里那种松弛的、主动给丝袜时嘴角挂一丝浅笑的妈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抽空了某种支撑的、有时会不经意陷入长时间发呆的女人。
在学校里,刘老师依旧站在讲台上,声音平稳清晰,黑板字端正有力。
全校没人看出她有什么不同,连杨芳也只是在办公室里顺口问了句“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肠胃不舒服”。
但回到家,她把包放下后就坐在沙发上,有时候水也不喝一口,目光落在茶几杂志上那页翻了好多天也没翻过的科普专题,手机在旁边震动了几次她也没接。
她经常盯着我看。
不是监视,是那种把视线放在某样真实存在的东西上以便确认世界没有塌掉。
我低头做题的时候,余光会捕捉到她在餐桌对面撑着头,眼神直直地落在我握笔的手指上。
有一次我抬头和她目光撞上,她也没躲,只是很慢、很疲倦地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里没有客套,也没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