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这时,朱青知道了父亲的死因。
不是战报里的“误伤”,也不是事后被粉饰的“连带损失”。那艘被击中的银行船,实际是运钞船,她的父亲在船上。而投弹的航线,来自江伟成所在的编队。
真相像一块冷石,被人放到她手中。
朱青没有当场失控。她只是沉默下来,像是一下子被从未来里剥离出来。那份沉默,却让秦芊仪第一次感到了无可回避的恐惧——不是为了江伟成,而是为了这个女孩。
秦芊仪动了逃的念头。
那并非一个漫长的犹豫,而是一瞬间的清醒。她知道自己能带江伟成走,甚至已经想好了路线与时机。混乱的年代,失踪并不稀奇,只要离开得足够早,就可以从历史里被抹去。
他们真的去了火车站。
站台上人声杂乱,灯光昏黄,像是为每一个离开的人准备的临时背景。车厢一节节停靠,铁轨发出低沉的回声。那一刻,她几乎已经伸出手。
也是在那一刻,她看见了朱青。
或者说,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曾经读大学、怀孕、被退学、被迫提前离场的女孩。
那张脸重叠又错位,让她无法分辨,站在远处的,究竟是朱青,还是当年的秦芊仪。
后来那班火车开走了。
开向黑夜,开向未知的明天,
像空军村子里女人们的命运。
她没有上车。
她转身离开了站台。
逃亡被她亲手终止,而接下来的路,她再没有退让的余地。
为了朱青,她做出了真正的选择。
江伟成被捕,是由秦芊仪亲自促成的。她没有替他辩护,没有为他遮挡。她清楚,在这个时刻,唯一能被保下来的,只能是朱青。
在探监时,她对江伟成说得极静。
“小朱青要是坐了牢,什么都没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并不激烈,却异常坚决。
“你进去几年,出来我什么都有。”
她是在用自己的一生,替那个女孩挡一次劫。
“你当不成空军了,也没什么不好。”
“家里不会总是机油味,小太太也不会再来砸东西、昏倒在我们家。”
“红花油,也用不上了。”
每一句话,都是对未来的重新拆解。
不是不爱,而是爱得足够清醒。她知道江伟成能承受什么,也知道朱青不能。
————————————————————————
打仗的时候听着飞机声,开着收音机,日子倒数计时。等日本人打败,仗打完了,日子却看不透、看不到头。
伟成入狱后的那天夜里,秦芊仪把麻将桌摆在宅前。不是为了消遣,是为了让时间有个声响。牌被倒在桌面上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听见夜色退后了一步。
洗牌声起来,急而密,像水流。
她坐在主位,背脊挺直,手指稳而缓,仿佛这些年一直如此——无论面对什么,她都要先让局面看上去是完整的。
小周在她对面,洗牌的动作几乎带着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