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轻,像不想再同她们争,又像终于把那口硬撑的气往下压了一点。
队伍动身时,雾还没有散。
草地比昨日更冷。夜里的雾凝成水,草叶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人刚走进去,裤腿又湿透。早晨刚换过的脚布很快被泥水浸软。何青禾扶孙云走第二段时,远远看见周秀英跟着记录的人往前去。孙云整个身体轻得厉害,却又沉得厉害。轻,是因为她瘦,发热烧得人像被掏空;沉,是因为她没有力气,走到后头,半边身子都压在何青禾胳膊上。
“你别全压我。”何青禾说。
孙云喘着气:“我没压。”
“你压了。”
“那你松手。”
何青禾没有松。
“你想掉泥里?”
孙云不说话了。
她脚上的布包很厚,走路时一拖一拖。每拖一下,泥水便溅起一点。她怀里的布包没有给任何人拿,仍死死抱着。何青禾觉得,她若真倒下,也会先护住那只包,而不是护住自己。
走到一处水洼边,孙云忽然停住。
“我走不动了。”
这话说得很轻。
轻到何青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孙云的嘴那么硬,昨夜发热时也说能走,脚烂成那样也说没事。她突然承认走不动,反倒让何青禾心里猛地一沉。
“再走到前面那块草丘。”何青禾说,“到了换阿满。”
“你别哄我。”
“没哄。就到那边。”
孙云抬头看去。雾里隐约有一块稍高的草丘,距离不算远,但在草地里,远近很难信。看着几步的地方,走过去可能要绕一片软泥。孙云咬了咬牙,低声说:“你要是骗我,我咒你脚烂。”
“已经烂了。”何青禾说。
孙云愣了一下,竟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咳得整个人往前弯。何青禾扶住她,等她咳完,再把她往前带。
就是这样一段一段慢下来的。
先是孙云走不到原先说好的草丘。
后来是罗桂头晕,被扶着坐下歇了一回。她说只是眼前发黑,坐一会儿就走,可那一坐,前头的人影便又淡了一层。春桃的脚肿得更厉害,原先还能自己拖着走,到晌午时,必须有人在泥软处扶她一把。程月兰咳得更重,有一次咳完,手心里有一点血丝。她把手握起来,没让旁人看见,何青禾却看见了。
何青禾没有说。
她只是把药袋从另一个人肩上接过来,又把其中一小包干布分给阿满,免得一处落水全湿。
前头的人来催过两回。
第一次来的人说,过前面那条沟要快,后头的人不能散。
第二次来的人说,前队已经找到一处能过的地方,轻物先过去,病弱的往中间拢,别拖到天黑。
来人说完便又往前赶。他没有责怪她们,也没有说狠话,可他走得很快,像已经知道后面这几个人慢,却没有办法停在这里陪她们慢。
程月兰看着那人的背影,说:“我们要快一些。”
罗桂坐在草丘上,额头包布又渗出血:“你先说给你自己听。”
程月兰没有回嘴。
她撑着木棍站起来,刚站直,身子便晃了一下。何青禾立刻扶住她。
“你不能独走。”何青禾说。
程月兰看着她。
何青禾没有躲:“两人一换扶你。每到硬草丘坐一会儿。药袋不背。若再倒,担架短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