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她昨夜想过许多遍。真说出来时,比想象中更难。
程月兰沉默片刻,问:“谁教你的?”
何青禾说:“你。”
程月兰便不说话了。
午后,雾散了一些。
前头的草地露出来,颜色却并不让人放心。湿草一片接一片铺开,远处有一条暗色的沟横在草地中间。沟不算宽,可水黑,流得急,水面上浮着断草和烂泥。沟两边原本像架过木头,岸边还留着几根踩进泥里的木桩。靠近时,能看见半截断木斜在水里,被水冲得一晃一晃。另一头有一截绳,湿漉漉地挂在草根上,绳头散开,沾满泥。
前队的脚印在对岸。
新鲜的脚印。
有几处泥还没有完全塌回去,脚跟踩过的地方存着水。脚印从对岸往雾散开的方向去,一深一浅,越来越远。
何青禾站在沟这边,怔住了。
她先看见脚印,随后才看见断木和绳头。她说不清这里原本是桥,还是临时搭起的过沟处;也说不清那木头是被水冲断的,还是被人踩断的,或者原本就不牢。她只知道,前头的人过去了。
她们这边过不去。
阿满往前走了两步,被程月兰喝住。
“别靠太近。”
阿满停住,低头看水。沟边的泥被踩得松,脚一压上去便往下陷,水从草根底下慢慢渗出来。她拿木棍往前探,木棍没入水里,很快被水流带得偏了一下。
“水不浅。”阿满说。
一个抬担架的男人也赶了过来,看了看沟,又看对岸。他喊了几声。
对岸没有人应。
不是一定没有人。
风从沟面上过,水声、草声、雾里远处的人声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有没有回音。何青禾也跟着喊了一声周秀英。声音落出去,被水声冲散,像只在自己喉咙里响过。
周秀英在前头。
本子在前头。
她们早些时候分队时,程月兰让周秀英跟着记录的人先行。周秀英不肯,说何青禾的字还不稳,后头更需要人记。程月兰当时只说了一句:“正式本子跟前队走。青禾有副本。”
周秀英最终还是去了。
临走前,她塞给何青禾一条窄纸。纸很窄,从本子边上裁下来的,空白不多。
“省着写。”她说。
何青禾接过时,还说:“等过了沟还你。”
周秀英看她一眼:“先过了再说。”
那时,她们都以为只是前后差一段路。
现在那条纸还在何青禾的针线包里,周秀英却在对岸的脚印后头,不见了。
阿满沿着沟往左找路。
另一个人往右。
罗桂坐在草边,按着额头。春桃扶着自己的脚,脸色发白。孙云靠着一个空袋喘气,怀里还抱着布包。程月兰站在离沟几步远的地方,木棍插在泥里,手指白得厉害。
“不能乱过。”她说。
没人反驳。
水在那里摆着,不需要她多说。若是一个身强的人,也许还能借着断木和绳头试一试。可她们这里有发热的,有头伤的,有脚扭的,有担架上的伤员,还有一个站都站不稳却仍在安排事情的程月兰。只要一个人滑进去,旁边的人必定伸手去拉;一拉,可能两个、三个一起被水拖下去。
何青禾知道这些。
可知道是一回事,站在这里过不去,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