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些牌位上的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生前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一个外来的、跟白家毫无关系的姑娘的香火。
但她拜得很认真。
因为她觉得,这些牌位里,也许有白娴雅的祖父,有白娴雅的曾祖父,有那些她从未见过、但血脉里流淌着的、让白娴雅成为白娴雅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拜谁,但她知道自己是在为了谁而拜。
白娴雅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等果蓉丽上完香,白娴雅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那三炷香上,看着那三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融入了祠堂上方昏暗的空气里。
“走吧。”白娴雅说。
两个人走出祠堂,白娴雅转身关上了门。门轴又发出那声轻响,像是这座祠堂在跟她们道别。
她们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这次是白娴雅走在前面,果蓉丽跟在后面。山路比上来的时候好走一些——大概是因为心理作用,上完香之后,果蓉丽觉得自己的脚步轻快了不少,腿也没有那么酸了。
走到半路,果蓉丽忽然停了下来。
白娴雅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果蓉丽站在石阶上,低着头,用右手摩挲着左手的手腕。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很细,细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链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米粒大小的银珠子。不是什么贵重的饰品,就是一条普通的银手链,她在原来的世界里从一个夜市摊位上花二十块钱买的。
但她戴了很久。
久到银链子的颜色从亮银色变成了暗银色,久到那颗小银珠子上布满了细微的划痕,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它的。大概是从高一开始的吧,那时候学校不让戴首饰,她就把手链藏在袖子里,只在周末的时候才露出来。后来走读了,没有人管了,她就一直戴着,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把手链取了下来。
银链子从手腕上滑落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的空虚感。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被银链子压出来的印痕,皮肤下面的血管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青色。
她把手链递向白娴雅。
“给你。”她说。
白娴雅看着她掌心里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微微愣了一下。那个愣怔很短暂,短到如果果蓉丽不是一直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果蓉丽注意到了。她看见白娴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瞳孔里倒映着那条银链子的光,然后那一瞬间的意外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荡开了,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果蓉丽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像是怕白娴雅拒绝似的,“就是一条小手链,我在……我以前住的地方买的,很便宜。不是什么传家宝,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说:“就是想送给你。”
白娴雅看着她掌心里的那条银链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从果蓉丽的掌心里将那条银链子拿了起来。她的指尖触碰到果蓉丽掌心的瞬间,果蓉丽感觉到一种微凉的、干燥的触感,像是被一片秋天的叶子拂过。
白娴雅拿着那条银链子,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而不是一条从夜市摊位上花二十块钱买来的、已经褪色的银手链。
“谢谢你,小果。”白娴雅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她把手链小心地收进了袖袋里,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纳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被任何东西刮伤的东西。
果蓉丽看着她把那条手链收好,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暖暖的感觉。那条手链她戴了三年,三年里没有人注意到它,没有人问过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一直戴着。她自己也快忘了它的存在,它就像她的影子一样,跟着她,却不被看见。
现在它被看见了。
不是被随便哪个人看见,而是被白娴雅看见了。白娴雅把它从她的手腕上取下来,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她们继续往下走。
山路两边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果蓉丽走在白娴雅身后,看着白娴雅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看着她的背影在竹林间穿行,安静而从容,像一幅会动的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她犹豫了好几天、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事。
“娴雅。”她开口了。
“嗯?”白娴雅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果蓉丽咬了咬嘴唇,手心微微出汗。她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觉得怎么说都显得奇怪,但她还是决定说出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