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白娴雅不在。果蓉丽一个人蹲在竹管边,捧了一捧水喝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把身体里的燥热浇灭了大半。她洗了把脸,用袖子擦了擦,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看见了白娴雅。
白娴雅站在演武场和宅院之间的小径上,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正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她听见果蓉丽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
“练完了?”
“嗯。”果蓉丽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个地方。”白娴雅说,把油纸伞递给她,“拿着,一会儿太阳大了,遮一遮。”
果蓉丽接过伞,没有撑开,而是夹在胳膊底下,跟着白娴雅往山上走。她们走的不是那条通往后山演武场的路,而是演武场旁边一条更窄的、被灌木半遮半掩的小径。小径的石阶比正路陡得多,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地爬,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很少有人走。
果蓉丽跟在白娴雅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她今天练了一个时辰的腿法,两条腿本来就酸得不行,现在还要爬这么陡的山路,她觉得自己的大腿肌肉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但她没有抱怨。
因为她发现白娴雅走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慢,而是为了迁就她的速度而放慢的。白娴雅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那个回头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但果蓉丽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白娴雅每一次回头,目光都会在她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才移开。那一瞬间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我在乎你是否跟上了”的确认。
她们走了大约一刻钟,山路忽然开阔起来,石阶的尽头是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上立着一座建筑,不大,青砖黑瓦,朴素得近乎简陋,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一股庄重的、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气息。
果蓉丽站在这座建筑面前,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祠堂。”白娴雅说,语气平淡,但果蓉丽注意到她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站姿比平时更直了一些,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些。
白家的祠堂。
果蓉丽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来这里。她不是白家的人,不是白家的族人,跟白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凭什么走进这座供奉着白家历代祖先的地方?
“我可以进去吗?”她问。
白娴雅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当然可以。”白娴雅说,“你是我的朋友。朋友来祠堂上柱香,不是什么逾矩的事。”
果蓉丽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白家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白娴雅带她来这里,不是因为她“应该”来,而是因为白娴雅想让她来。
这就够了。
白娴雅推开了祠堂的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山上显得格外清晰。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旧木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气味不浓,却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像是时间的味道。
果蓉丽跟着白娴雅走进去。
祠堂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进深约有三丈,面阔三间。正对着门的是一排长长的供案,供案上摆着香炉、烛台和几样供品。供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的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目光沉静而深远,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走进这座祠堂的人。
画像的两侧,密密匝匝地挂着几十块牌位。那些牌位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的漆色鲜亮,显然是新近添置的;有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看得出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牌位上用金字写着名字和生卒年份,果蓉丽不敢细看,只觉得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一本被写在木头上的族谱。
白娴雅从供案旁边的香筒里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了,然后退后一步,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庄重,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经过千百次重复的仪式感——持香的手势,鞠躬的幅度,跪拜的顺序,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果蓉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白娴雅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然后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看向果蓉丽。
“你也来上柱香吧。”白娴雅说,声音很轻,“学我的动作就行。”
果蓉丽犹豫了一瞬,然后走到香筒前,取了三炷香。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她在原来的世界里不信神,不信佛,不信祖先保佑,她连清明节都没有去扫过墓。忽然之间,她站在一个陌生家族的祠堂里,面对着几十块陌生的牌位,手里握着三炷正在燃烧的香,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
但她还是学着白娴雅的动作,做了。
她将香举到眉心的高度,鞠了一躬,再鞠一躬,第三鞠躬。然后她跪在蒲团上——蒲团很软,膝盖陷进去,有一种被托住的感觉——拜了三拜。最后她站起来,将香插入香炉,三炷香靠在一起,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散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拜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