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笔,蘸了墨,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不知道那边的今天是不是今天。”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这句话写得没头没脑的,像是一句废话。但她没有划掉,而是在末尾画上了那个翻开的书的标记。
然后她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里,推上抽屉的瞬间,指尖在抽屉的木面上停了一下。
今天是一周。
一周前的这个时候,她还站在那条湿滑的山道上,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白底粉边的运动鞋,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面前这个白发姑娘是谁。
一周后的今天,她坐在这间古色古香的房间里,穿着月白色的汉服,脚上踩着绣兰草的布鞋,刚刚写完一篇日记,用的是毛笔和宣纸,还在末尾画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符号。
她忽然笑了一下。
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说得真好。
梳洗完毕,果蓉丽推开房门,隔壁的门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打开了。
白娴雅站在门口,一头白发已经梳好,用一根银簪绾了一个简单的髻。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素净了几分。
“早。”果蓉丽说。
“早。”白娴雅说。
两个人的对话每天都以这两个字开头,简单到近乎仪式,但果蓉丽觉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白娴雅嘴里说出来,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完整的、圆满的感觉。像是拼图的两块,各自独立,但放在一起就严丝合缝。
她们并肩往饭厅走。路上遇见了白承安,那少年正端着一碗粥从饭厅里出来,看见她们,匆匆行了个礼,嘴里含着一口粥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家主早、果姐姐早”,然后被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红着脸跑了。
果蓉丽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白娴雅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早饭照例是安静的。白家的早饭总是安静的,像是大家都还没完全醒过来,需要一碗热粥来唤醒沉睡的身体和灵魂。果蓉丽喝了两碗白粥,吃了三个小笼包,还吃了一块桂花糕。白娴雅吃了四碗粥、六个小笼包、两块桂花糕,外加一个茶叶蛋和一碟酱菜。
果蓉丽已经不再数白娴雅吃了几碗了。不是因为她不震惊了,而是因为她发现,震惊这种事情是有阈值的——当一个人连续七天每顿都吃你两倍以上的饭量,你的大脑就会自动把这件事归类为“正常现象”,然后停止发出震惊信号。
早饭后,果蓉丽去了演武场。
白兰亭已经站在那里了,深蓝色的劲装,利落的发髻,面无表情,像一棵种在演武场中央的松树。她看见果蓉丽走过来,点了点头,没有说“早上好”,而是直接说:“今天练腿。”
果蓉丽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寒暄的教学风格,站到白兰亭面前,摆好起手式。
白兰亭教了她一套基础的腿法——弹腿、蹬腿、扫腿、摆腿,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她的腿法跟她的性格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每一腿踢出去都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但收回来的时候又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果蓉丽跟着她练了一个时辰,练得满头大汗,两条腿酸得像灌了铅。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发现一个规律——白兰亭从来不会在你还能坚持的时候喊停。她喊停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你的动作已经变形到无法纠正的地步,继续练下去只会加深错误的肌肉记忆;二是你真的已经到极限了,再练下去会受伤。
果蓉丽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但她知道,只要白兰亭没喊停,她就还能继续。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原来的世界里,她从来不是一个“能吃苦”的人。体育课跑八百米,她永远是倒数几个;冬天起床,她永远是摁掉闹钟再睡十分钟的那个;遇到困难的事情,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能不能不做”。但在这里,在白兰亭面前,在白家的演武场上,她发现自己有一种以前从未意识到的韧性。
不是因为白兰亭严厉。白兰亭确实严厉,但那种严厉不是压迫,而是一种信任——我相信你能做到,所以我不会在你做到之前喊停。
被人信任的感觉,很好。
“好了。”白兰亭终于开口,“今天到此为止。”
果蓉丽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黄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白兰亭看了她一眼,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果蓉丽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但不是井水那种冰凉,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淡淡甘甜的凉,像是山泉水。事实上这就是山泉水——演武场后面有一条从山上引下来的竹管,泉水顺着竹管流下来,终年不断,清冽甘甜。白家的人练完功都会去那里喝水,果蓉丽第一次喝的时候惊讶了半天,觉得这水比她喝过的任何矿泉水都好喝。
“白家的水,比我们那边的矿泉水好喝多了。”她当时对白娴雅说。
白娴雅歪了歪头:“矿泉水?”
“就是……装在瓶子里的水,卖的。”
白娴雅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我在努力理解一个超出我认知范围的概念”的样子,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喜欢喝就好。”
从那以后,果蓉丽每次练完功都会去竹管那里喝几口水。有时候白娴雅也在,两个人就蹲在竹管旁边,用手捧着水喝,像两只在山涧边饮水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