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刮了一阵风。
不是什么大风,就是夏天早晨常有的那种——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风里带着一点夜间残留的凉意,不持久,但挺舒服。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远处谁家在煎鸡蛋——周末早晨该有的味道。今天周五,明天不用早起,这个念头让起床这件事好受了一点。
我到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歪脖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绿和白交替闪现。树下那个白点还在——瓷碗蹲在老位置。碗旁边没有猫。
石榴在阳台角落蹲着,仰头看一只麻雀在隔壁楼顶蹦来蹦去。她的耳朵在动——左边和右边各动各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她的耳朵在转——我知道那是她在模拟扑猎,但她没有真的动,因为她清楚自己出不去。
二八在屋里吃早饭,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
出门前我检查了一下包里——猫粮、猫条、水杯、钥匙。纸条没带。我昨天想过要不要写一张回条——告诉老太太"小乖这个名字很好听"——但后来没写。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名字是她取的,我跟着叫就行了。不需要专门写一张纸条去确认这件事。
早上七点二十五,我经过歪脖子树。碗空了大半,碗底有东西——一小块蒸南瓜。
切得很整齐,约莫两指宽,放在碗底中央。旁边没有纸条。
南瓜还是温的。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蒸南瓜——不是水煮的,是蒸的,表面微微皱起来,颜色偏浅黄。她连给猫吃的东西都做的跟自己吃的一样讲究。我没有动那块南瓜,站起来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图书馆课。二年级的孩子吵吵闹闹地涌进阅览室。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他们。
周宁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在书页上扫来扫去,但翻页的速度不太对——翻了五六页之后他又翻了回去。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昨天我和妈妈在阳台放了旧衣服。"他小声说,没有抬头,"妈妈还放了她的拖鞋。她说猫记味道,放多几件。她还放了——放了我的枕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睫毛湿湿的,但没有哭。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两周前明显了。
"那就等着。"我说,"猫鼻子很灵的。它闻到你的味道就会知道方向。"
周宁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书。这一次,他的翻页速度正常了。
周五放学比平时早。下午四点半,我已经回到家了。
冰箱里有前天买的丝瓜和鸡蛋。我想了想,煮了碗丝瓜蛋汤,配昨天剩的半碗米饭。吃饭的时候二八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我。他的目光有一种固定的认真——不是哀求,就是看着,等一个自然的"可能吧"。
石榴没有来。她躺在客厅地板上,被从窗户射进来的午后阳光晒着肚子。阳光移一点,她就跟着挪一点,始终把自己保持在光线正中央。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看到冰箱顶上的三张纸条。
我想了想,把它们拿下来。铅笔写的"小乖"——蓝色圆珠笔的"好的。谢谢你"——还有最开始那张"不要喂太多"。我把它们叠在一起,放进了抽屉里。和存折、出院小结放在一起。翻到存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上次住院——不是什么大病,胆囊炎,住了三天。出院那天小棠来接我,后座上放着装石榴的航空箱。石榴是三个月前捡的,那时候她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我看着那张出院小结,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我觉得这些纸条有多重要。只是觉得扔掉的话,像在否认什么。
晚上八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下楼扔垃圾,顺路绕到歪脖子树旁边。路灯的光落在树根周围,白瓷碗里的南瓜已经被吃掉了,碗底剩下一点蒸软的纹路。粮也少了一些。
我刚准备走,听到花坛那边传来细细的叫声。
不是小乖的声音——比小乖的叫声更细、更尖、更不确定。是求救或者寻找的那种叫声。
我停下脚步。花坛的阴影里,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路灯的光不够亮,只能看到一对小小的眼睛反射着光。我往前伸手,它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它跑不动,也可能是腿太短了。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一只黑白色的奶猫,大概一个多月大,蜷在花坛的泥土和落叶之间。身上的毛沾着干掉的泥巴,眼睛周围的分泌物有点多。前爪撑在地上,后腿半蹲着。
它的一条后腿悬着,不沾地。
我的心沉了一下。我轻轻地、慢慢地伸手过去,它没有躲。我把它托起来——它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在我手心里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我把它拢在手心,用另一只手盖住它。它抖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停了。
我坐在花坛边沿上,把它放在大腿上。它试着站起来,但后腿使不上力,坐下来了。它的眼睛看着我——浅灰色的,带着一层蓝色的膜。
我下意识想叫它什么——这个名字的念头闪了一下又按住了。现在不是取名字的时候。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母猫的迹象。没有其他小猫的叫声。花坛里只有落叶和泥土,和一只一个多月大、后腿受伤的黑白小猫。
我拿出手机,翻到小棠的号码,打了过去。
"小棠。"
"咋了?"
"我捡到一只猫。后腿好像受伤了。"我顿了顿,"是个奶猫。"
电话那头停了大概两秒。
"走,去宠物医院。"小棠说,"你等着,我来接你。把定位发我。"
我挂了电话。奶猫在我怀里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我的手指湿了——它在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