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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夏天的傍晚（第1页）

周一早上是被二八踩醒的——不对，现在不是周一了。周四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手机：七点零二分。二八两只前爪交替踩在我肚子上，力道不重，节奏均匀，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他的肉垫隔着睡衣按在肚皮上，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我有时候觉得二八踩人不是想要吃早饭——他就是到了那个时间醒了，顺便踩踩。跟闹钟似的，但他比闹钟温柔一点。

石榴在枕头旁边已经起来了，蹲坐在床尾的角落。她没有看二八，也没有看我——她看着窗外。窗帘缝里透进一条光，横在地板上。她的目光跟着那条光移动。

我起来洗漱。出门前看了一眼冰箱顶——三样东西安静地待在那里。铅笔写的"小乖"，蓝色圆珠笔的"好的。谢谢你"，还有最开始那张"不要喂太多"。

我没碰它们。

周四下午我在办公室里批改作文。窗外的蝉叫了一整个下午，不是那种偶尔叫两声，是持续不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高温里拧紧了发条一直没停。空调在头顶嗡嗡响，但管不了那么大空间。办公室另一个老师在批拼音作业，橡皮擦在纸面上来回蹭的声音，和蝉声混在一起，杂杂的。

我批到周宁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动物朋友》。他写的是宝石。开头第一句是："我有一个白颜色的朋友。"

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写得多好——它写得并不算特别出色，句法简单，词汇也不丰富。但它太真了。宝石怎么用爪子拨弄窗帘下的流苏，怎么在周宁写作业的时候趴在他的草稿纸上，怎么在冬天钻进他被窝里——"它的身体很暖，像装了热水袋。"

我读到这一句，脑子里忽然闪过二八冬天钻进我被窝的样子。也是这样，一团暖，贴着腿弯钻。然后找好位置，把下巴搁在我膝盖窝里，再也不动。

我把这篇作文放在最上面，留到最后批。给了一个"优"。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骑车去了学校后面的那片老房子。白天我去过一次。傍晚的老房子跟白天不一样——太阳斜了，墙根下的青苔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光，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我把自行车停在巷口，走进去。灰黑色的野猫还在那扇破窗台上。它没有跳走——它蹲在那里，眯着眼睛。

"嗨。"我说。

它把下巴压在前爪上，眼睛闭上了。

我在巷子里走了两趟，在一棵石榴树下面蹲了一会儿。树上结了几个青色的石榴，很小，还没熟。树底下有一团被踩扁的猫毛——灰白色的，仔细看夹杂着几根纯白色的长毛。

我把那几根白毛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白色，很干净的白色——不像流浪猫身上那种灰扑扑的颜色。心往下沉了一点，又往上提了一点。可能是宝石来过。也可能不是。

我在口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把那团猫毛装了进去。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换了鞋，拿上猫粮准备下楼。二八蹲在玄关看着我。他的目光有一种奇异的专注——不是想吃东西的眼神，更像是在判断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歪了一下头。

"出去一下。"我说。

他没有让路。蹲在鞋柜前面，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像一座小小的雕塑。石榴从客厅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走到歪脖子树前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在从橘色变成灰蓝色。白瓷碗已经空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都没有残留。碗旁边没有新纸条。但碗沿是湿的——又被洗过了。水珠还没完全干。

我蹲下来倒了粮，然后站起来，擦了擦手，准备走。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不是对着我叫的——是另一个方向。我转过身，看到小乖从花坛后面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她走得不快，一步一顿，像是在确认地面是安全的。她的尾巴先出来，然后是身体，最后是脑袋。

她走到我面前大约两米的距离，停住了。我蹲下来。

她没有跑。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开始吃碗里的猫粮。吃了几口，停下来舔了舔嘴，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吃。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吃完了，她绕着碗走了半圈，坐在树根旁边，开始洗脸。她用前爪沾了舔过的唾沫，一下一下地擦耳朵后面和脸的侧面。白色的下颌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她的爪子边缘是黑色的，像戴了半截手套。

我蹲在旁边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从灌木丛出来吃东西的时候我在场。之前她都是在我不在的时候吃，或者吃一半看到我来了就跑。今天没有。

我轻声说："小乖。"

她洗脸的动作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她听到了。她知道我在叫她。但她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好像是一个"哦，你知道了"的语气。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之前我又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洗完脸了，窝在树根旁边，两只前爪收在身体下面，下巴搁在地上。她没有看我——她的目光望着小区路灯的方向，那里有一只飞蛾正在灯罩周围绕圈。

我往家里走。走到单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乖还在那里，姿势没变。路灯亮起来了，光落在地面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空调开了26度。二八反常地没有睡在床尾——他睡在了窗台上。月光落在窗台上，他把脑袋搁在窗框上，耳朵微微朝外转着，像是在听外面的什么声音。我看了一会儿他的侧影，忽然想，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昨晚的风声里，可能有小乖的叫声。

石榴睡在我枕头旁边。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很沉。

我关了灯。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风扇转着，叶片切割空气，发出均匀的、低低的白噪音。

二八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我听到了他下巴张开时那一声轻轻的"咔"。石榴翻了个身，尾巴扫到我的手腕——毛茸茸的，痒痒的。